第六十三章 暗涌渐明
那一声轻如羽毛拂过的呻吟,却在寂静紧绷的破庙中,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激起了微妙的涟漪。
所有人的目光——林风警惕的、阿箐担忧的、墨宸探究的、以及那四个黑衣人冰冷审视的——瞬间聚焦在柳轻眉身上。
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如同受惊的蝶翼。眉心处,那已经隐去的、简化星图般的银色印记,竟然再次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,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。随即,她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那双眸子起初带着初醒的迷茫,映着庙内昏暗的光线和几张陌生而戒备的面孔。但很快,迷茫被一种更加沉静、更加清明的光芒取代。她似乎一瞬间就弄清了身处何地,周围是谁。她的目光首先投向林风,看到他握刀警戒的姿态和眼中的关切,嘴唇动了动,似乎想说什么,却又忍住。然后,她看向阿箐,看到对方挡在自己身前的保护姿态,眼中闪过一丝暖意和感激。
最后,她的目光,落在了墨宸身上。
当她的视线触及墨宸那苍白俊朗却难掩疲惫的脸庞,尤其是他脸颊上那道暗紫色、隐有黑气蠕动的伤口时,柳轻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震。她的眼神变得有些奇异,不再是单纯的观察,更像是一种……下意识的探知?她眉心那黯淡的印记似乎又微微热了一下。
“轻眉,感觉怎么样?”林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,他依旧保持着戒备姿势,但语气中的关切清晰可辨。
“我……没事了,林风哥哥。”柳轻眉的声音有些干涩沙哑,但吐字清晰。她挣扎着想坐起来,阿箐连忙回身扶住她,让她靠坐在自己身边的墙壁上。
柳轻眉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墨宸脸上,或者说,是停留在他那道伤口上。她微微蹙起眉头,似乎在感受着什么,脸上露出些许困惑和……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?
“这位是墨宸墨兄,方才路过,在此歇脚。”林风简单地介绍了一句,没有多言,意在观察柳轻眉和墨宸的反应。
柳轻眉对墨宸点了点头,算是打过招呼,但眼神中的探究之色并未褪去。她轻声对林风道:“我睡了很久吗?这是哪里?”
“青石镇外,河神庙。你昏迷了一夜加半天。”林风回答,同时留意着墨宸那边的动静。
墨宸在柳轻眉醒来后,目光就一直在她身上流连,尤其是在她眉心(虽然印记已隐)和眼睛上停留。当柳轻眉看向他的伤口时,他深灰色的眼眸深处似乎闪过一丝微光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酒壶的壶身。
“令妹看来已无大碍,恭喜林兄。”墨宸开口道,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,“方才我们正说到,赵府和铁面人可能在筹备某种邪恶仪式,需要‘生魂’和特殊‘药引’,时间就在七日后月晦之夜。”
他毫不避讳地将这骇人的信息当着刚醒来的柳轻眉说出,显然是想进一步观察她的反应。
柳轻眉闻言,脸色果然微微一白,下意识地抓紧了盖在身上的破旧衣物。她看向林风,眼中流露出询问和担忧。
林风点了点头,证实了墨宸的话,同时沉声道:“墨兄可知,他们寻找的‘药引’,具体有何特征?”
墨宸的目光再次扫过柳轻眉,意味深长地道:“据我们截获的零星信息和观察,他们似乎对身怀某些‘古老血脉’、或者感知异常敏锐、尤其是能与‘门’或某些‘遗迹’产生感应的人,格外感兴趣。这类人,在他们眼中,可能是最好的‘钥匙’载体,或者……最上等的‘祭品’。”
这话几乎已经是明示了。柳轻眉的脸色更白了几分,但眼神却奇异地更加沉静下来,仿佛在消化这个可怕的信息,又仿佛……早有所料?
“你们……一直在追捕他们?为了阻止这个仪式?”柳轻眉忽然开口,声音虽轻,却直接问向了墨宸。
墨宸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,似乎没想到这个刚刚醒来、看似柔弱的少女,会如此直接地切入核心问题。他点了点头,脸上的疲惫之色似乎更重了些:“不错。我们追踪这股污秽势力已有段时间,他们行事隐秘狠毒,所图甚大。若让他们在月晦之夜成功,恐怕不仅仅是这青石镇,方圆数百里都可能沦为鬼域。我们必须阻止他们。”
“就凭你们五个?”阿箐冷冷地插话,语气中带着怀疑,“对方在赵府就有至少一名执事和多名血纹护卫,山中可能还有据点,你们人单力薄,又都带着伤。”
墨宸身后的四个黑衣人气息微微一凝,似乎对阿箐的质疑有些不悦,但墨宸抬手制止了他们。他苦笑道:“阿箐姑娘所言极是。我们确实势单力薄,而且……我身上的伤,有些麻烦,需要特殊的药物才能压制,否则不仅战力受损,还可能……失控。”他坦然承认了自己的困境,“所以,我们需要帮手,需要更多信息,也需要……进入赵府或者他们山中据点的机会。”
他终于图穷匕见,说出了真正的目的——合作,或者说,寻求利用。
庙内的气氛再次变得微妙起来。墨宸一方实力不明,目的也不完全清晰,但显然对铁面人知之甚深且抱有敌意。林风三人急需脱困和了解真相,但自身状态堪忧,且柳轻眉很可能就是对方的目标。与墨宸合作,无疑是与虎谋皮,风险极高。但拒绝合作,单凭他们三人,想要在七天内躲避追捕、探查真相、甚至阻止仪式,更是难如登天。
林风没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柳轻眉:“你觉得怎么样?”
他把决定权,部分交给了刚刚苏醒的柳轻眉。这既是对她的尊重,也是一种试探——想看看经历药王谷一幕后,她有了怎样的变化。
柳轻眉微微低下头,似乎在感受着什么,片刻后,她抬起头,目光清澈地看向林风,又扫过墨宸,轻声道:“墨先生……没有说谎。至少,关于追捕铁面人和阻止仪式这部分,是真实的。他身上的伤……很麻烦,那股黑气,和我……在下面感觉到的一些东西,有点像,但又不完全一样,更加……暴戾。他在努力压制它。”
她的话让林风和阿箐都有些惊讶。柳轻眉似乎能更清晰地感知他人的状态和话语的真伪了?这是她能力进一步苏醒的表现?
墨宸眼中异彩更甚,他深深地看了柳轻眉一眼,缓缓道:“柳姑娘好敏锐的感知。不错,我这伤,是在追捕一头从他们某个试验场逃出来的‘失败品’时留下的。那东西融合了‘蚀’之力与某种狂暴的兽魂,它的爪牙带有一种极其难缠的‘噬魂毒’,不仅能侵蚀肉体,还会污染神魂。我用了秘法才勉强压制,但需要‘清心玉莲’的莲子为主药,配制解药。而据我们所知,赵府内,正好有他们从别处搜刮来的‘清心玉莲’。”
原来如此!他需要赵府里的药材疗伤!这解释了他为何对赵府如此关注,也增加了他话语的可信度——他有明确的、迫切的个人目标。
“所以,你想和我们合作,各取所需?”林风总结道,“你们需要进入赵府获取‘清心玉莲’,我们需要了解信息、避开追捕、可能的话,破坏仪式。但你怎么能保证,进入赵府后,不会把我们当作棋子或者……献给那位执事的礼物?”
墨宸直视林风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:“我墨宸虽非什么正人君子,行事也多在灰暗之中,但自有底线。与虎谋皮,最终只会被虎吞噬。铁面人及其背后的势力,是我必除之敌。你们,至少目前,是他们的目标,也是可能的助力。合则两利,分则两害。至于信任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我可以立下血誓,在解决赵府和山中据点之事前,绝不出卖或加害你们。事成之后,各走各路,互不相欠。”
血誓,在某些传承古老的圈子里,是具有很强约束力的。尤其是对于墨宸这种明显身负特殊力量或传承的人而言。
林风沉默着,大脑飞速运转,权衡着利弊。阿箐也眉头紧锁,显然在思考。柳轻眉则安静地坐在那里,目光时而看向林风,时而看向墨宸,似乎在默默感知着双方情绪的细微变化和能量的流动。
天光,终于开始真正地透过破庙的缝隙和门窗,一丝丝地渗入进来。黑暗在迅速消退,庙内的景物渐渐清晰。尘埃在光柱中飞舞。
“我们需要时间考虑。”林风最终给出了一个谨慎的回答,“至少,要等我妹妹完全恢复,我们也需要更多关于赵府和山中据点的具体情报。墨兄若真有诚意,不妨先共享一些更详细的信息,比如赵府的防卫布置、那位执事的具体情况、山中据点可能的位置。”
墨宸似乎早就料到林风不会立刻答应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不过此地不宜久留。赵府丢了东西,又死了几个外围爪牙,天亮后必然会加强搜索。这河神庙虽偏,也未必安全。我们在镇外五里处,有一处临时的隐蔽据点,相对安全些。若三位信得过,可随我们移步那里,再从长计议。”
转移?去对方的据点?这风险似乎更大了。
但林风看了看窗外逐渐明亮的天色,又看了看依旧虚弱的柳轻眉和自己与阿箐身上的伤。留在这里,确实如同等死。
“好。”林风做出了决定,眼神锐利地看向墨宸,“不过,丑话说在前头。路上若有任何异动,或者到了地方发现不妥,林某的刀,可不会留情。”
墨宸坦然迎上他的目光:“理当如此。”
双方达成了暂时的、充满戒备的初步协议。
柳轻眉在阿箐的搀扶下,缓缓站起。虽然脚步还有些虚浮,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神采,甚至比之前更加沉静通透。她走过墨宸身边时,目光再次落在了他脸颊的伤口上,眉头微微蹙起,似乎“看”到了更多旁人无法察觉的东西。
墨宸注意到了她的目光,扯了扯嘴角,低声道:“柳姑娘似乎对我的伤很感兴趣?”
柳轻眉收回目光,轻轻摇了摇头,只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黑气……在‘吃’你的魂光。你要小心。”说完,便跟着阿箐向庙外走去。
墨宸闻言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,深灰色的眼眸中,第一次真正露出了震惊之色。他望着柳轻眉纤细的背影,眼神变得无比复杂。
林风将这一切尽收眼底,心中对柳轻眉的变化有了更深的认识,也对墨宸此人,以及即将展开的“合作”,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预感。
黎明已至,黑暗退去,但前路的迷雾,似乎并未消散,反而因为新的盟友(?)与敌情,变得更加扑朔迷离。
五人(加四个沉默的黑衣人)走出破败的河神庙,迎着微凉的晨风,向着镇外未知的隐蔽据点行去。
合作的开端,亦是新一轮博弈与冒险的序幕。而七日后的月晦之夜,如同一道催命的符咒,悬在每个人的心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