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九章 镇前悬影
一夜跋涉,在天色将明未明、最是寒冷的时刻,林风三人终于走出了云雾山脉的边缘丘陵地带。前方,地势豁然开朗,形成一片相对平坦的河谷盆地。一条水量明显充沛许多的大河,如同银色绶带,在熹微晨光中蜿蜒流淌。河对岸,一座规模不小的镇子,静静地匍匐在河湾处。
青石镇。
镇子临河而建,借着晨光,可以看清外围一道不算高大的土石围墙,以及几座简陋的瞭望塔楼。房屋大多为砖木结构,比起靠山屯的土木屋舍要规整结实许多,鳞次栉比,甚至能看到几座颇为气派的深宅大院。镇中已有几缕炊烟袅袅升起,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。
终于看到像样的人烟聚集地,林风和阿箐都松了口气,但警惕之心丝毫未减。越是这种地方,越可能潜藏危险——无论是官府的耳目,还是江湖势力的眼线,甚至是那些追捕他们的“铁面人”可能布下的暗桩。
他们没有直接过河入镇,而是在河这边一处废弃的、半塌的河神庙里暂时栖身。庙宇破败不堪,神像早已无踪,只剩下空荡荡的殿宇和厚厚的灰尘蛛网,但对于急需休整的他们来说,已是难得的遮蔽。
林风将依旧昏迷的柳轻眉小心放在一处相对干燥的角落,用带来的破旧衣物垫好。她的呼吸已经平稳悠长,体温也恢复正常,脸色虽然苍白,但不再是病态的潮红,眉心那印记也彻底隐去,仿佛昨日的异状只是一场梦。只是她迟迟不醒,让人忧心。
阿箐再次仔细检查了她的脉象和气息,沉吟道:“心神损耗过度,身体在自行修复,陷入了一种类似龟息的深层睡眠。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,强行唤醒反而有害。让她睡吧,等精气神自然补足,应该就会醒来。只是时间……不确定。”
林风点了点头,眼下也只能如此。他自己和阿箐的伤势同样不容乐观,急需药品和安稳的环境调理。
“我进去探探情况。”林风对阿箐道,“你留下照看轻眉。如有异常,老办法。”
阿箐应下,握紧骨匕,守在柳轻眉身边。
林风换下了那身在山林中摸爬滚打、沾满血污尘土的破烂外衫,里面是一套相对干净但同样磨损严重的深色劲装。他将雁翎刀用布裹好,藏在河神庙外一处隐秘的草丛里,只带着短剑和仅剩的一点铜钱(碎银子已经在靠山屯用光),又将脸上胡茬稍作清理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风尘仆仆、但不算太扎眼的普通旅人。
他来到河边,找到一处水流较缓的浅滩,涉水过河。河水冰凉刺骨,让他精神一振。踏上对岸,沿着一条被踩实的土路,向着青石镇走去。
越靠近镇子,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。多是早起赶集的农人、挑着担子的货郎、或是推着独轮车的脚夫。人们大多面色黝黑,带着劳作的疲惫和对生活的麻木,彼此间很少交谈,行色匆匆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、泥土、牲畜粪便以及清晨炊烟混合的复杂气味。
镇子的入口没有城门,只有一个简陋的、搭着草棚的关卡,有两个穿着陈旧号衣、抱着长枪打哈欠的乡勇把守。他们瞥了一眼走来的林风,见他穿着普通,身无长物,只是随意挥挥手就放行了,连盘问都懒得。
进入镇内,街道狭窄而拥挤,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,两旁是密密麻麻的店铺和住家。药铺、布庄、铁匠铺、杂货铺、茶馆、酒肆……各种招牌旗幡在晨风中招展,虽然大多陈旧,但总算有了些市井生气。早市已经开张,沿街摆满了售卖蔬菜、禽蛋、山货、日用杂物的摊位,叫卖声、讨价还价声、牲畜叫声混杂在一起,喧嚣而真实。
这与靠山屯的死寂,以及药王谷的诡异宁静截然不同。林风混入人流,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,一边寻找着自己的目标。
首要目标是药铺。他需要治疗内伤和瘀滞的药材,也需要一些安神补气的药物,或许对柳轻眉的苏醒有帮助。其次需要购买一些干粮、食盐、火折子等必需品,如果有条件,最好能弄到两身干净的换洗衣物。
他很快找到了一家看起来还算规整的药铺,招牌上写着“回春堂”。铺子里弥漫着浓郁的药草味,柜台后坐着一位留着山羊胡、戴着圆眼镜的老先生,正慢条斯理地碾着药。
林风走了进去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常:“掌柜的,抓几副药。”
老掌柜抬起眼皮,从眼镜上方打量了他一下:“方子呢?”
“没有方子。内伤,瘀血,气血亏虚,需要些活血化瘀、固本培元的药材。另外,有没有安神助眠、宁心定魄的药剂?”林风根据自己受伤的情况和柳轻眉的状态描述道。
老掌柜又看了他几眼,似乎对他没有方子直接抓药有些疑虑,但也没多问,或许是见惯了走江湖的人。“内伤瘀血……可用三七、当归、红花、乳香、没药配伍。气血亏虚,加黄芪、党参、熟地。安神定魄……酸枣仁、远志、茯神、龙骨、琥珀粉,看你要哪种,价格不同。”他报出一串药名和大概价格。
林风听了,心中迅速盘算着自己那点可怜的铜钱,恐怕连一副像样的药都凑不齐。他面不改色,问道:“若是只要最基础、最便宜的活血化瘀和安神药材,各要一份,多少钱?”
老掌柜拨了拨算盘:“最便宜的……那效果可大打折扣。活血化瘀用土三七、普通红花梗,安神用晒干的合欢皮和碾碎的贝壳粉。两样加起来,五十个铜钱。”
五十个铜钱!林风摸了摸怀里,总共不到三十个铜钱。他沉默了一下,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几块从山林里找到的、颜色还算润泽的普通雨花石和一块质地不错的黑曜石碎片(本打算必要时当作小礼物或抵押物),放在柜台上:“掌柜的,钱不够,您看这些石头……”
老掌柜瞥了一眼,嗤笑一声:“客官,我这是药铺,不是当铺。这些石头,路边一抓一大把,不值钱。”他挥挥手,有些不耐烦,“没钱就去别处吧,别耽误我做生意。”
林风心中一沉,知道强求无用,默默收起石头,转身离开了回春堂。
看来,在镇上弄到足够的药品,指望正常购买是行不通了。他或许需要想想别的办法。
他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,打听了其他几家药铺和杂货铺的价格,情况都差不多。镇上的物价,比他预想的要高,而他身无分文。以物易物?他身上除了武器和那几块不值钱的石头,只有一些在山里采集的普通草药,根本换不到什么。
正思索间,他路过镇中心一处小小的广场。广场上围着一群人,正对着墙上新贴的一张告示指指点点,议论纷纷。
林风心中一动,不动声色地靠了过去。
告示是青石镇官府发布的,纸质尚新。上面用粗黑的字体写着,近日有山匪流窜于云雾山脉周边,劫掠商旅,危害乡里,望镇民提高警惕,发现可疑人等立即报官。下面还画着几个模糊的人像,标注着“悍匪头目”,悬赏缉拿。
这告示本身没什么特别,但林风的注意力却被告示旁边、另一张略显陈旧但依然完好的榜文吸引了。
那张榜文并非官府发布,纸张质地更好,上面的字迹也更加工整有力。内容大致是:镇中赵员外家中有贵人到访,贵人身有旧疾,广求名医奇药。若能治愈或献上有效良方,必有重酬云云。榜文末尾还盖着一个鲜红的、形似某种鸟雀的私印。
赵员外?似乎是镇中那几座深宅大院之一的主人。贵人?旧疾?重酬?
林风心中念头飞转。这或许是一个机会。阿箐出身守护遗族,对医药和古老病理似乎颇有了解。柳轻眉虽然昏迷,但她那种特殊的感知力,或许对诊断某些疑难杂症有奇效?即便不行,若能接触到赵家这种地头蛇,或许也能通过其他方式,获得他们急需的物资和信息。
当然,风险也极大。一旦暴露身份或能力,可能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甚至危险。
他仔细记下了榜文的内容和赵家大宅的大致方位,又观察了一下围观人群的反应。人们大多对山匪告示表示担忧,对求医榜文则多是看热闹的心态,议论着赵家富贵和那位“贵人”的神秘,真正上前揭榜或提供信息的人似乎没有。
林风没有立刻行动,他离开广场,继续在镇上转悠,熟悉街道布局,寻找可能的退路和藏身点。他注意到,镇子虽不大,但几条主要街道还算规整,小巷纵横,利于隐蔽和逃脱。镇子临河,水路或许也是一个选择。他还留意到,镇上似乎没有看到明显穿着奇装异服或佩戴铁面具的人。
直到日上三竿,林风用最后的几个铜钱买了几个最便宜的粗面馒头和一包粗盐,便离开了青石镇,返回河对岸的破庙。
他将镇上的情况详细告诉了阿箐,包括药价高昂、身无分文的窘境,以及那张赵家求医的榜文。
阿箐听完,沉思片刻:“赵家求医……倒是个可能的切入点。但我对寻常医理所知有限,更多是辨识草药和应对一些与‘蚀’力或古老诅咒相关的异常。轻眉妹妹的能力或许特殊,但她现在昏迷不醒。贸然前去,若治不了,反而惹祸上身。”
“我知道风险。”林风撕开一个馒头,慢慢嚼着,“但我们别无选择。伤需要药,轻眉需要安稳环境苏醒,我们也需要打听消息,了解外面的情况,尤其是关于寒水镇和那些‘铁面人’的动向。赵家是地头蛇,消息必然灵通。即便治不了病,或许也能通过其他方式,比如……为他们解决一些‘麻烦’,来换取我们需要的东西。”
阿箐明白林风的意思。所谓“麻烦”,可能是护院、剿匪,甚至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。这在乱世中并不罕见。
“我们需要更了解赵家和那个‘贵人’。”阿箐道,“还有镇上其他的情况。比如,那张山匪告示,是真的有山匪,还是……另有所指?”她意有所指。寒水镇的追兵,或者“铁面人”之流,被官府或地方势力误认为山匪,也是有可能的。
林风点头:“我下午再进去一趟,打听些消息。你守着轻眉,小心些。”
休息了一个时辰,林风再次过河,进入青石镇。这一次,他没有去集市,而是走进了镇口一家看起来客人不多、略显破旧的小茶馆。
茶馆里光线昏暗,坐着几个闲汉和老客,喝着最便宜的粗茶,闲聊着镇上的琐事。林风要了一碗茶,在角落坐下,默默听着。
话题起初围绕着收成、物价、镇东头王寡妇家的纠纷。渐渐地,有人提起了那张山匪告示。
“……听说前几日,黑风坳那边有一队行商被抢了,死了好几个人,货物被劫掠一空。”
“可不是嘛,现在进出山的商队都少了,货价都涨了。”
“官府那些老爷,就会贴告示,也没见真派兵去剿匪。”
“嘘,小声点……我听说,那可能不是普通山匪……”
“哦?怎么说?”
“有从南边过来的客商说,最近好些地方都不太平,好像有什么邪教在活动,穿黑衣服,戴铁面具,神出鬼没的……”
听到“铁面具”三个字,林风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继续低头喝茶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
“铁面具?我也好像听人提过一嘴,说是在北边更远的什么镇子,也出现过,闹得挺凶,好像还和什么祠堂血案有关……”
“别瞎说,传邪教是要杀头的!”
“我就这么一听……不过赵员外家最近不也来了贵客吗?我有个远房表亲在赵家帮工,说那贵人排场不小,但护卫都冷冰冰的,看着就吓人,好像也……”
话说到这里,那人似乎意识到失言,赶紧闭嘴,左右看了看,岔开了话题。
林风心中凛然。赵家贵客的护卫“冷冰冰的”、“吓人”?会不会就是“铁面人”或者其同伙?如果真是这样,那赵家就绝不仅仅是求医那么简单,很可能已经和那股势力有了牵连!他们去赵家,无异于自投罗网!
又坐了片刻,没听到更多有价值的消息,林风留下茶钱,起身离开。
他没有再去赵家附近探查,而是在镇上又转了转,用最后一点钱买了些更便宜的、近乎发霉的杂粮饼,以及一小罐劣质灯油(或许有用),便匆匆返回了破庙。
他将茶馆听到的消息告诉了阿箐。阿箐的脸色也变得十分难看。
“如果赵家真的和‘铁面人’有关,那这青石镇,恐怕也非安全之地。”阿箐低声道,“我们得尽快离开,另寻他处。”
林风却摇了摇头:“现在离开,我们三个伤疲之身,又能走多远?轻眉未醒,我们缺医少药,外面可能还有山匪和追兵。这青石镇虽然可能有危险,但至少暂时能提供藏身之处和获取资源的可能。”
他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我们需要更准确的情报。今晚,我夜探赵府。”
“太冒险了!”阿箐反对。
“必须冒这个险。”林风语气坚定,“不弄清楚赵家和‘铁面人’的关系,我们在这里就如同瞎子。如果赵家只是普通求医,我们或许有机会。如果真是陷阱,我们也能提前防备,甚至……或许能找到一些关于那些人的线索。”
阿箐看着林风不容置疑的眼神,知道他已下定决心,沉默片刻,最终点了点头:“你小心。我在这里布置一下,以防万一。”
夜幕,再次降临。
破庙外,河水呜咽,镇中灯火零星。
林风换上一身深色衣物,将短剑仔细绑好,看了一眼依旧沉睡的柳轻眉和面色凝重的阿箐,深吸一口气,身影无声无息地融入门外的黑暗之中,向着河对岸那片灯火最为集中、也潜藏着未知危险的青石镇,悄然潜去。
夜探赵府,吉凶难料。但为了生存,为了揭开迷雾,有些险,不得不冒。
而破庙之中,阿箐守在柳轻眉身边,手握骨匕,望向镇子的方向,眼中充满了忧虑。
在这看似寻常的河畔小镇,新的危机与抉择,已然降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