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八章 归墟之眼
脚下冰冷的黑石台阶,在林风踏上的瞬间,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沉睡已久的生命。极其轻微的震颤,如同巨兽翻身的吐息,沿着坚硬的石质传递上来,带着一种沉甸甸的、亘古的韵律。幽蓝的光芒自顶端的水晶洒落,将每一级阶梯、每一道雕刻的符文都映照得纤毫毕现,那些扭曲的星辰与异兽图案,在光芒中仿佛活了过来,缓缓游动、低语。
空气骤然变得粘稠。不再是单纯的寒冷与陈腐,而是多了一种无形的“重量”,仿佛每向上一步,都需要对抗某种源自空间本身、源于那悬浮水晶的排斥与威压。怀中的“断玦”碎片,灼热得如同烧红的炭块,共鸣的震颤越来越强,几乎要挣脱他的掌握,自行飞向那暗蓝光芒的源头。
孙伯走在前面,步伐稳定得不带一丝烟火气,那件深色斗篷在幽蓝光晕中几乎与祭坛的阴影融为一体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,只是沉默地引路,如同一个履行了千万年职责的幽灵向导。
林风紧跟在后面,每一步都踏得沉重而坚定。“无锋”剑被他反手握在身后,剑身那层极其微弱的银白光泽,在周遭浓郁的幽蓝光芒下,显得格外黯淡,却又异常顽固地存在着,如同黑暗中不曾熄灭的星火。他全部的心神,一半用来对抗那越来越强的、仿佛要将他灵魂抽离、拖向水晶的牵引力,另一半则系于身后遥远的洞穴中,那个生死未卜的女子。
祭坛很高。七八层阶梯,每一层都高达数丈,宽阔得足以容纳数十人并行。越往上,周围的空气越“安静”,连飞舞的尘埃都仿佛凝固,只剩下那宏大低沉、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嗡鸣,以及自己越来越响的心跳和喘息声。
当踏上最后一层,登上那平整宽阔的祭坛顶端平台时,林风只觉得浑身一轻,随即又被一股更加浩瀚、更加纯粹、却也更加冰冷死寂的气息所包裹。
平台空旷,约有十丈见方,地面同样由黑石铺就,打磨得光可鉴人,倒映着上方那悬浮水晶的幽幽蓝光。平台中心,没有任何多余的建筑或装饰,只有一个浅浅的、直径约一丈的圆形凹陷,凹陷边缘镌刻着最为密集、最为复杂的星图与符文,此刻正随着水晶的旋转,同步闪烁着暗蓝色的微光。
而悬浮于凹陷正上方、离地约三丈高处的,正是那块巨大的、不规则的暗蓝水晶——“归墟之眼”的残响。
近距离仰望,它比在下方向外观望时更加震撼。晶体并非完美无瑕,内部充满了云雾状的絮状物和细密的裂纹,有些裂纹深处,隐隐有更加深邃的、仿佛连通着另一个维度的黑暗在流动。它缓缓自转,每一次转动,表面的光芒便如水波般荡漾开来,照射在平台地面,那些凹陷处的符文便随之明灭,仿佛在进行着无声的交流。
美得惊心动魄,却也死寂得令人灵魂冻结。
孙伯在平台边缘停下脚步,不再向前。他转过身,面向林风,兜帽下的目光平静无波:“只能到这里了。核心区域的‘场’,我无法长时间承受。”他指了指平台中心的凹陷,“带她进去,将她平放在凹陷中心。然后,将‘断玦’碎片,置于她心口。”
林风看了一眼那光芒最盛、气息也最诡异的凹陷中心,又看向孙伯: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,”孙伯的声音在空旷的平台上显得格外清晰,也格外冰冷,“唤醒‘断玦’与‘钥匙’之间的共鸣。用你的内力,以林家心法为引,但需逆运‘天玑’、‘天权’、‘玉衡’三脉,将‘断玦’中残存的那一丝‘归墟源力’,渡入她的‘天枢’窍。”
逆运三脉?林风瞳孔微缩。这是极其凶险的做法,稍有不慎,便是经脉逆转、内力暴走的下场。而且,“天枢”窍乃是人身大穴,性命攸关,用这种来历不明、充满死寂气息的“源力”冲击……
“这是唯一能刺激她体内沉寂的‘锁钥’印记,强行接引‘归墟之眼’残响中可能存在的‘生机’,吊住她溃散元气的办法。”孙伯似乎看穿了他的疑虑,语气依旧平淡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她的时间不多了。外面的‘幽吟’虽然暂时被压制,但随时可能反扑。那些追兵,也可能找到其他路径下来。”
林风不再犹豫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冰冷粘稠、仿佛带着金属颗粒感的空气让他肺部一阵刺痛。他朝着孙伯点了点头,然后转身,沿着来路,以最快的速度冲下祭坛,冲过幽蓝光芒笼罩的废墟,冲回那片冰冷的水域边缘。
洞穴中,柳轻眉依旧靠坐在洞壁边,脸色在黑暗中苍白如纸,呼吸微弱得几乎停止。听到林风的脚步声,她勉强睁开眼,眼中一片空洞的迷茫,只有看到他时,才勉强聚起一丝微弱的光。
“林风哥哥……你……回来了……”她的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嗯。”林风蹲下身,小心地将她抱起。她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,冰冷而脆弱。“我们找到办法了。坚持住。”
他没有多说,背起她,再次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,朝着祭坛的方向奋力游去。这一次,他不再有金属轮廓引路,只能凭记忆和上方隐约的幽蓝光芒指引方向。冰冷和疲惫如同跗骨之蛆,但他咬紧牙关,将全部力量都用于划水和托住背上的柳轻眉。
当他再次背着柳轻眉,湿淋淋地登上祭坛顶端平台时,几乎虚脱。孙伯依旧站在平台边缘,如同一尊沉默的石像。
林风按照孙伯的指示,将柳轻眉轻轻放在平台中心那圆形凹陷的正中。幽蓝的光芒自上方水晶洒落,将她苍白的面容映照得一片惨蓝,更添几分死气。她似乎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,只是睫毛微微颤动。
林风取出怀中那灼热得几乎握不住的“断玦”碎片,小心地揭开她胸前湿冷的衣襟,将碎片轻轻放在她心口的位置。冰冷的金属触碰到肌肤的瞬间,柳轻眉的身体猛地一颤,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闷哼,眉心紧紧蹙起。
不能再耽搁了。
林风盘膝坐在她身侧,闭上双眼,强迫自己进入物我两忘的境地。他首先运转林家正统心法,让那微弱却精纯的内息在经脉中缓缓流动,温养着几乎枯竭的丹田和受损的经络。然后,他回忆着林家秘传的经络图谱,小心翼翼地开始引导内息,偏离正常的周天路线,朝着“天玑”、“天权”、“玉衡”三处关键窍穴逆行而去!
逆行经脉,如同让河水倒流,瞬间带来撕裂般的剧痛!林风额头青筋暴起,冷汗涔涔而下,但他强忍着,以绝大的毅力和对自身经脉精确入微的掌控,一点点推动着那逆行的内息。
与此同时,他分出一缕心神,沟通置于柳轻眉心口的“断玦”碎片。碎片在他的意志和内息(尽管是逆行的)牵引下,那中心的圆孔,再次亮起暗红色的微光,一股冰冷、沉滞、却蕴含着某种难以言喻古老韵律的奇异力量,被缓缓引导出来。
就是现在!
林风猛地睁开眼,眼中精光一闪!他并指如剑,指尖凝聚着那逆行三脉后变得灼热而躁动的内息,混合着从“断玦”中引导出的那一丝冰冷的“归墟源力”,以林家秘传的“点星指”手法,快如闪电,精准无比地一指点在柳轻眉眉心正中的“印堂”穴!此穴又称“天目”,是连通神魂与外界的重要枢纽!
一指落下,如同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深潭!
“嗡——!!!”
悬浮的暗蓝水晶,骤然爆发出比之前强烈十倍的光芒!整个祭坛平台剧烈震颤!凹陷处的所有符文同时亮起刺目的蓝光,如同活过来的锁链,瞬间将柳轻眉的身体笼罩在内!
“啊——!!!”
柳轻眉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、凄厉到极点的惨叫,身体猛地弓起,仿佛承受着无法想象的痛苦!她心口的“断玦”碎片光芒大盛,暗红与幽蓝两色光芒激烈交织、冲突,仿佛要将她撕裂!
林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反震震得气血翻腾,逆行的内息险些失控!但他死死咬住牙关,保持着一指点在柳轻眉眉心的姿势,将全部的精神意志,都投入到维持那脆弱的能量桥梁之中,引导着那狂暴的“归墟源力”,按照孙伯所说,冲击向她体内最深处的“天枢”窍!
就在这光芒与能量最为狂暴、柳轻眉的惨叫几乎撕裂耳膜的时刻,异变再生!
暗蓝水晶的内部,那些絮状物和裂纹之中,骤然涌现出无数破碎、混乱、光怪陆离的画面与声音!仿佛尘封了万古的记忆闸门,被这剧烈的能量冲突强行撞开!
林风的意识,也被一股无可抗拒的洪流,瞬间拖入其中!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
无尽的黑暗虚空中,七颗巨大无比的星辰,排列成勺状,缓缓旋转,散发出镇压诸天的磅礴伟力!那是完整的、光芒万丈的北斗七星!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
一颗燃烧着黑色火焰、拖着长长尾迹的“灾星”,自无尽遥远的深空而来,狠狠撞击在北斗七星中“天枢”星的位置!天崩地裂般的爆炸与光芒中,“天枢”星骤然暗淡、碎裂,一部分星骸裹挟着黑色的火焰,坠向下方的苍茫大地!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
大地上,洪水滔天,地裂山崩,黑色的火焰与诡异的灰雾从星骸坠落处弥漫开来,吞噬生机,扭曲万物!一群身穿古朴袍服、气息强大如神魔的身影,以莫大神通和牺牲,将星骸坠落之处连同弥漫的黑色灾厄,一同封印、镇压,并建造了七座对应北斗的隐秘地窍,以残存的星辰之力,构建锁链,维系封印,并将一块关键的“枢纽”碎片(即“断玦”)分离保存……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
岁月流转,封印松动,灾厄的气息开始外泄。知晓秘密的守护者家族(林家、柳家等)逐渐凋零、离散,秘密本身也破碎流失。而后,野心之辈(“影阁”的前身?)窥得冰山一角,开始不择手段地搜寻与“天枢”星骸相关的碎片与秘密,企图掌控那被封印的禁忌力量……
他“看”到了——
百年之前,一场由内部背叛与外部入侵共同引发的惨烈变故(“血月之变”?),导致守护者联盟(“北斗”组织的前身)近乎崩溃,关键信息散佚,封印进一步动摇,“归墟之眼”(被封印灾厄的核心显化)的“残响”开始在这最深的地窍中显现……
他还“看”到了……
无数身着与孙伯类似斗篷的“守寂人”,在这片废墟中沉默地行走、看守、凋零……其中一个年轻的身影,在老师的带领下,第一次踏入此地,眼中充满了敬畏与使命感……那个年轻的身影渐渐与眼前孙伯苍老的轮廓重叠……
最后,所有的画面轰然破碎,凝聚成一道清晰无比、充满无尽悲哀与警示的意念,如同烙印,狠狠砸入林风的脑海:
“七星锁天枢,灾星坠归墟。
锁钥断其一,戾气漫九衢。
守寂望残响,妄动启灾殃。
后来者慎之,切莫蹈覆辙……”
这意念洪流冲击之下,林风只觉得头痛欲裂,神魂几乎要被撕碎!而与他心神相连、正承受着“归墟源力”冲击的柳轻眉,更是浑身剧颤,七窍之中,竟缓缓渗出了暗蓝色的、仿佛光芒凝结的血丝!
她的身体,在幽蓝与暗红交织的光芒中,开始发生某种肉眼可见的、缓慢而诡异的变化……
孙伯站在平台边缘,默默看着这一切,兜帽下的面容在剧烈闪烁的光芒中晦暗不明,只有那双眼睛,依旧平静如古井,倒映着祭坛中心那正在发生的、决定命运的一幕。
仪式,已至最关键,也最危险的时刻。成,则柳轻眉或有一线生机,甚至觉醒部分沉睡之力;败,则两人皆会被“归墟之眼”的残响同化、吞噬,化为这亘古废墟中又一缕无意识的幽魂。
而废墟之外,黑暗的水域中,那被暂时压制的“幽吟”之声,似乎又隐隐约约、蠢蠢欲动地,再次响了起来……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