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三章 月晦前夜
孤峰沼泽,隐蔽浅洞。
荧光苔藓的光芒在洞壁上投下摇曳的阴影,映照着三张疲惫而紧绷的脸。柳轻眉依旧昏迷,眉心印记黯淡,气息微弱但平稳,仿佛沉入了最深沉的睡眠,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在缓慢修复着过度消耗的神魂。阿箐蜷缩在她身边,已经沉沉睡去,小脸上还残留着泪痕和惊惧,刚才那一下精神爆发对她消耗极大。苏芸则背靠冰冷的石壁,手握短小药锄,强撑着守夜,耳朵时刻警惕着洞外的任何风吹草动。
代号“隼”的巡山司暗哨已经离开近两个时辰,洞外除了沼泽夜枭偶尔凄厉的啼叫和永不止息的、细微的雾气流动声,并无其他异响。但这份寂静,反而更让人心头发毛。
苏芸努力回忆着药王谷典籍中关于“雾瘴迷踪”和“秽犬”的记载,思索着可能的破解或躲避之法,但所得有限。蚀心教的邪法结合了此地特殊的地脉阴气和沼泽毒瘴,寻常的驱瘴避毒手段效果甚微。至于秽犬,除非能找到其巢穴破坏,或者以绝对的力量震慑、斩杀控制者,否则在这地形复杂的沼泽中极难摆脱。
“只能寄希望于那位‘隼’大人能找到出路,或者……李师兄他们能察觉到异常,前来接应……”苏芸心中默默想着,但她也知道,希望渺茫。李炎带着重伤的王卓,自身难保,能否安全抵达红石丘陵都是未知数。而“隼”虽经验丰富,但孤身一人,要在蚀心教的重重封锁下开辟安全通道,谈何容易。
时间在煎熬中一点点流逝。洞外,浓雾似乎更重了,连月光都无法透入分毫,黑暗与湿冷如同沉重的棉被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突然,洞口垂挂的藤蔓,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。
苏芸瞬间警醒,握紧药锄,屏住呼吸,目光死死锁定洞口。
一阵极其细微的、几乎与雾气流动融为一体的摩擦声后,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滑入洞内,正是“隼”。他动作轻巧无声,迅速检查了洞口伪装,确认安全后,才转过身,对苏芸做了个“安全”的手势。
苏芸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“隼”的气息有些急促,身上的皮甲多了几道新鲜的划痕,沾染着暗绿色的污渍和些许血迹,显然刚才的探查并不轻松。
“情况如何?”苏芸压低声音问。
“隼”在荧光苔藓旁坐下,取出水囊喝了一口,脸色凝重:“很糟。蚀心教以孤峰祭坛为中心,启动了至少三重封锁圈。最内层是‘雾瘴迷踪’和大量秽犬巡逻;中层开始有黑袍教徒结队巡视,布置了感应符文和简易陷阱;最外层似乎还有他们控制的、被邪气侵蚀的山民或散修充当眼线。红石丘陵方向,也有他们的活动迹象,可能已经发现或怀疑那里有我们的据点。”
苏芸的心沉了下去:“那我们……出不去了?”
“硬闯是死路一条。”“隼”沉声道,“不过,我探查时发现,他们的封锁并非铁板一块。或许是祭坛受创,人手调配出现空隙,或许是这沼泽地形本身复杂,有几处地方,巡逻的间隙比预想的大,而且那里的雾气流动有些异常,似乎有地下暗河或气孔,能一定程度上干扰秽犬的嗅觉和邪教徒的感知法术。”
他看向昏迷的柳轻眉:“她的情况怎么样?还能行动吗?”
苏芸摇头:“柳姑娘神魂消耗过度,一时半刻醒不了。阿箐姑娘也透支严重,需要休息。”
“隼”眉头紧锁:“时间不等人。月晦就在明晚子时,蚀心教吃了大亏,仪式又受损,明晚他们必然会不惜代价,全力完成甚至提前发动仪式。我们必须在那之前离开沼泽,至少到达一个相对安全、能观望祭坛动向并尝试干扰的地方。”
他沉吟片刻,眼中闪过一丝决断:“我探查到一条可能的路径,虽然绕远且险峻,但相对隐蔽。天亮前,雾气最重、守卫相对松懈时,是动身的最佳时机。你们必须尽快恢复一些体力。我这里有巡山司特制的‘行军丸’和‘清心散’,能快速补充气血、提神醒脑,但药效过后会更疲惫。你们敢用吗?”
苏芸看着“隼”递过来的两颗蜡封的褐色药丸和一小包淡绿色药粉,又看看昏迷的柳轻眉和沉睡的阿箐,一咬牙:“用!总比坐以待毙强!”
“好。给她服下行军丸,化水送服。清心散外敷太阳穴和眉心,有助稳固心神。”“隼”将药物递给苏芸,自己则起身,再次来到洞口附近,侧耳倾听,并开始检查整理自己的装备,将飞刃一枚枚擦拭、归位,又在短刃上涂抹一种无味的暗色油脂。
苏芸依言,小心地将行军丸化开,一点点喂给柳轻眉。又将清心散用少量水调匀,轻轻涂抹在柳轻眉和阿箐的太阳穴和眉心(阿箐的眉心没有印记,但涂抹也有安神效果)。做完这些,她也给自己服了半颗行军丸,顿觉一股热流从腹中升起,蔓延四肢百骸,驱散了些许寒意和疲惫,精神也为之一振,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隐隐的燥热和心跳加速,果然药性霸道。
约莫半个时辰后,阿箐率先悠悠转醒,眼神还有些迷茫,但看到苏芸和“隼”,立刻变得紧张起来。苏芸轻声安抚了她,说明了情况。阿箐虽然害怕,但还是懂事地点了点头,默默接过苏芸递过来的半颗行军丸和水,小口服下。
又过了一刻钟,柳轻眉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她的眼神初时空洞,随即迅速恢复了清明,但依旧充满了疲惫。她第一反应是摸向自己的眉心,感受到那印记仍在,只是沉寂如深潭,这才松了口气。
“柳姑娘,你感觉怎么样?”苏芸连忙扶住她。
“头很重,没什么力气……但比之前好点了。”柳轻眉声音虚弱,她看向“隼”,眼中带着询问。
“隼”言简意赅地将当前困境和计划说了一遍。
柳轻眉听完,沉默片刻,挣扎着想要坐直身体:“是我连累了大家……只要能破坏仪式,我愿意冒险。只是……我的印记力量,恐怕暂时无法动用了。”
“你的安全最重要。印记的事,到了安全地带再想办法。”“隼”打断她,“现在,我们需要的是悄无声息地移动。我探查的路径前半段是沿着一条半干涸的地下暗河河道走,能避开大部分地面巡逻和秽犬,但里面可能有暗流、毒虫和沼气。后半段需要翻越一片陡峭的、布满松动碎石的山脊,才能绕到沼泽东侧外围。整个过程必须快、静,不能有任何光亮和大的声响。你们能做到吗?”
柳轻眉和阿箐对视一眼,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坚定。她们重重点头。
“很好。一刻钟后出发。现在,检查各自的鞋履、衣物,确保不会发出声响或钩挂。把容易反光的东西遮住或收好。跟紧我,我的手势和停顿就是命令,不要问,不要停。”“隼”如同一位严苛的教官,下达着最后的指令。
三人立刻行动起来。苏芸帮柳轻眉重新束紧衣带,用布条缠好可能发出声音的饰物和药锄。阿箐也将自己的藤编小筐用布包好,背在身上。她们学着“隼”的样子,用洞内的湿泥涂抹在脸上、手背等裸露的皮肤上,以掩盖气息和减少反光。
一刻钟很快过去。
“隼”深吸一口气,侧耳听了听洞外,然后对三人打了个“准备”的手势,率先如同狸猫般钻出了洞口。柳轻眉在苏芸的搀扶下紧随其后,阿箐断后。
洞外,浓雾依旧,能见度不足五步。黑暗与湿冷瞬间包裹了她们。“隼”没有点火,只是凭借着某种夜视能力和对地形的惊人记忆,在浓雾与乱石间快速而无声地移动。他的身影如同融入雾中的影子,时隐时现。
柳轻眉三人竭力跟上,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,生怕发出一点声音。行军丸的药效支撑着她们透支的身体,但精神却绷紧到了极点。浓雾中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眼睛,那低沉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嚎叫,都让她们心惊肉跳。
在“隼”的带领下,她们很快找到了一处被枯藤和碎石半掩的、向下倾斜的地缝入口。入口狭窄,仅容一人侧身通过,里面黑暗无光,涌出更加阴冷潮湿、带着铁锈和腐殖质气味的气流。
“就是这里,下去。注意脚下湿滑。”“隼”率先钻入。
柳轻眉三人依次跟上。地缝内部比想象中宽阔一些,脚下是光滑的岩石和浅浅的、冰冷刺骨的水流。两侧岩壁湿漉漉的,长满了滑腻的苔藓。“隼”在前面带路,他的脚步轻而稳,几乎没有水声。柳轻眉她们也学着他的样子,尽量抬高脚,轻轻落下。
黑暗中,只有细微的流水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声。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出现岔路。“隼”毫不犹豫选择了左侧一条更狭窄、水流更急的通道。又行了一段,通道开始向上倾斜,水流渐止,空气却更加沉闷,带着一股淡淡的、甜腻的腐败气味。
“小心,前面可能有沼气沉积。屏息,快速通过。”“隼”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果然,前方不远处,隐约可见淡绿色的、如同鬼火般飘浮的微弱光点,空气也变得更加滞重。四人立刻屏住呼吸,加快脚步,快速穿过了这片区域。甜腻的气味让柳轻眉一阵头晕恶心,险些跌倒,被苏芸紧紧扶住。
穿过沼气区,通道逐渐变得干燥,前方隐约透出极其微弱的、非自然的光亮,似乎是某种发光菌类。
“快到出口了。外面就是那片碎石山脊,也是最危险的一段,没有任何遮蔽。我们必须一口气冲过去,不能停留。”“隼”停下脚步,让三人稍作喘息,并再次检查伪装和装备。
柳轻眉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体力在药效支撑和紧张消耗下飞速流逝。她看了一眼身边的阿箐和苏芸,她们眼中同样充满了紧张,但没有人退缩。
“准备好了吗?”“隼”的目光扫过三人。
三人点头。
“好,跟我冲!”
“隼”深吸一口气,猛地窜出通道出口!柳轻眉三人紧随其后!
眼前豁然开朗,她们身处一片陡峭的、布满了大小不一、棱角分明的黑色碎石的山坡上。雾气在这里稀薄了许多,能隐约看到惨淡的星光和远处沼泽浓雾如海。山坡下方,隐约可见火光和人影晃动,那是蚀心教的封锁线!
没有时间观察,四人立刻手脚并用,朝着山脊上方拼命攀爬!碎石在脚下滚动,发出哗啦啦的声响,在寂静的夜空中显得格外刺耳!
“那边有动静!”
“山上!有人!”
“放箭!拦住他们!”
下方立刻传来呼喝和弓弦振动的声音!几支闪烁着幽绿邪光的箭矢,带着凄厉的破空声,朝着她们的方向射来!
“低头!快!”“隼”厉喝,同时回身甩出几枚飞刃,精准地击落了两支箭矢。
柳轻眉三人拼命低头,在嶙峋的碎石间攀爬,尖锐的石块划破了她们的手掌和膝盖,火辣辣地疼,但无人敢停。又有几支箭矢射在她们身边的岩石上,迸溅出火星。
终于,她们爬上了山脊顶端!前方,是更加陡峭的下坡,通往沼泽东侧的外围区域,那里雾气更淡,隐约可见稀疏的、扭曲的树木轮廓。
然而,就在她们即将冲下山脊的刹那,侧面一处岩石后,猛地闪出三道黑影!竟是三名潜伏在此的蚀心教徒!他们显然没料到目标会从这里出现,仓促间挥动兵器拦截!
“找死!”“隼”眼中寒光一闪,短刃出鞘,如同疾风般迎上,瞬间与两名教徒缠斗在一起,刀光剑影,金石交击声刺耳!
第三名教徒则狞笑着,挥动一柄链锤,砸向落在后面的阿箐!
“阿箐小心!”柳轻眉惊呼,想要扑过去,却浑身乏力。
苏芸咬牙,将手中药锄奋力掷出,砸向那教徒面门,勉强逼得他侧身躲闪。链锤擦着阿箐的肩膀飞过,带起的劲风让她一个趔趄。
“快走!下山!”“隼”在缠斗中怒吼,他招式狠辣,瞬间又解决一人,但也被另一人划伤了手臂。
柳轻眉知道此刻犹豫不得,一咬牙,拉着吓呆的阿箐,和苏芸一起,连滚带爬地朝着陡峭的下坡冲去!碎石在身后滚滚而下。
身后,激烈的打斗声持续了短短几息,便戛然而止。紧接着,“隼”的身影也如同大鸟般从山脊上跃下,落在她们身边,他的手臂上鲜血淋漓,但眼神依旧锐利。
“走!他们很快会追来!”
四人不敢停留,沿着陡坡滑下,冲入下方稀疏的枯木林,头也不回地朝着沼泽东侧外围,亡命奔逃。
身后,山脊上传来更多的呼喝和哨音,火光晃动,追兵已然集结。
月晦前夜,亡命奔逃。希望,就在前方那片隐约可见的、有着红色怪石的丘陵地带。
然而,她们能否在追兵合围之前,抵达那可能的庇护所?而那里,又是否真的安全?
黑暗笼罩四野,危机如影随形。距离那个决定命运的时辰,已不足十二个时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