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《剑傲天涯:侠义风云录:背刀客》残碑旧事
秋风起时,雁门关外的黄沙便一日烈过一日。
关城往西三十里,有座早已荒废的烽火台。台基半埋沙中,只余三截断墙倔强地指向天空,像垂死老兵伸向故土的手指。当地牧羊人管这里叫“鬼哭台”,说每到月圆之夜,就能听到风中传来金铁交鸣之声,还有隐隐约约的喊杀。
这一日,鬼哭台来了个外乡人。
是个背刀的汉子。
他约莫三十出头,身材不算魁梧,甚至有些瘦削。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,腰间束着条磨破了边的牛皮腰带。最惹眼的是他背上那把刀——用粗麻布层层包裹,只露出乌木刀柄,柄尾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绸,在风沙里飘飘荡荡。
汉子走到烽火台残碑前,蹲下身,用手拂去碑上积沙。
碑文早已风化模糊,只能勉强辨认出几个字:“……戍卒三十七人……死战不退……大周天启七年……”
“天启七年……”汉子喃喃自语,“整整八十年了。”
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酒囊,拔开塞子,将清冽的酒液缓缓洒在碑前。酒渗入黄沙,很快不见了踪影。
“师父,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戈壁说,“您让我找的地方,我找到了。”
风卷着沙粒打在脸上,生疼。
汉子站起身,解下背上的刀。层层麻布揭开,露出刀身——那是一柄样式古怪的刀,刀身狭长微弯,比寻常单刀长了半尺,却薄如柳叶。刀身泛着暗哑的青灰色,没有镡,刀柄与刀身浑然一体,通体无饰。
最奇的是刀身上有三道深浅不一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利器生生砍出来的。
汉子抚过那些刻痕,眼神复杂。
“这就是‘斩雁’?”一个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。
汉子没有回头,依旧看着手中的刀:“阁下好眼力。”
来人是个驼背老者,穿着脏兮兮的羊皮袄,手里拄着根歪歪扭扭的枣木棍。他眯着眼打量汉子手中的刀,啧啧称奇:“老汉在这片戈壁活了六十年,见过使刀的,没见过背这种刀的。小子,你跟‘背刀客’楚狂歌是什么关系?”
汉子终于转身:“正是在下先师。”
老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光:“楚狂歌死了?”
“三年前,死在江南。”
“怎么死的?”
“病死的。”汉子顿了顿,“寿终正寝。”
老者沉默了。许久,他长长吐出一口气:“也好……那老疯子,总算没死在刀下。”
他转身要走,汉子叫住他:“老丈认得家师?”
“何止认得。”老者头也不回,“八十年前,他就是在这里,用你手里那把刀,砍出了第一道刻痕。”
汉子瞳孔微缩。
老者指向烽火台西面:“往西五里,有片红柳林。林子里有座坟,没有碑。你去看看就明白了。”
说完,他佝偻着身子,慢慢消失在风沙里。
汉子收起刀,依言往西走。
五里路在戈壁上不算远,但风沙太大,走得艰难。约莫半个时辰后,果然见到一片枯死的红柳林。林子深处,真有一座孤坟。
坟堆很小,几乎被沙掩埋。坟前插着一截朽木,木头上用刀刻着两个字,字迹歪斜,却力透木背:
“兄弟”
没有落款,没有年月。
汉子在坟前站了许久,然后拔出自己的刀,在那截朽木旁,又刻下一行小字:
“后辈李寒,代师祭拜”
刻完收刀,他对着坟堆深深一揖。
正要离开,忽然耳朵一动——有马蹄声,从东面来,不止一匹。
李寒闪身躲到一株粗大的红柳后,屏息凝神。
片刻后,五骑冲进林子。马上都是黑衣劲装的汉子,腰佩长刀,满脸风尘。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,左眼戴着黑色眼罩,右眼精光四射。
“就是这里?”独眼大汉勒马环顾。
一个瘦高个跳下马,在坟前转了一圈,忽然指着那截朽木:“大哥,有新刻的字!”
独眼大汉下马查看,独眼中闪过厉色:“李寒……楚狂歌的徒弟果然来了。”
他站起身,声如洪钟:“李兄弟,既然来了,何必藏头露尾?出来见见吧,咱们‘黑沙帮’等你多时了。”
李寒从树后走出,面色平静:“诸位找李某何事?”
“简单。”独眼大汉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黄牙,“我们帮主想借你背上那把刀看看。看完就还,绝不伤你性命。”
“若我不借呢?”
“那就对不住了。”独眼大汉一挥手,四个手下同时拔刀,呈扇形围了上来,“楚狂歌死了,你一个毛头小子,保不住这把刀。乖乖交出来,还能留条活路。”
李寒看着他们,忽然问:“你们帮主姓什么?”
“姓赵,赵天雄!”瘦高个傲然道,“雁门关方圆三百里,谁不知我们黑沙帮赵帮主的名号?”
“赵天雄……”李寒若有所思,“可是八十年前,雁门关守将赵怀山的后人?”
独眼大汉脸色一变:“你知道的倒不少。”
“师父临终前说过,”李寒缓缓拔刀,“当年戍守此关的三十七人中,有个叫赵怀山的副将。魔劫来袭时,他开了西门,放三百胡骑入关,致使关城一夜沦陷。三十六个弟兄战死,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。”
他抬起眼,目光如刀:“师父追了他三十年,最后在岭南找到了他。那一战,师父在刀上留下了第二道刻痕。”
独眼大汉勃然变色:“原来楚狂歌杀了我祖父!”
“不是杀。”李寒纠正,“是清理门户。”
“放屁!”独眼大汉怒吼,“拔刀!”
五把刀同时劈来。
李寒动了。
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,甚至有些慢。刀光如水,在五把刀之间流淌而过。
没有金铁交鸣,没有喊杀震天。
只有五声闷响,五个人几乎同时倒地。每人喉间都有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,渐渐渗出血来。
独眼大汉还没死,他捂着喉咙,难以置信地看着李寒:“你……你的刀……”
李寒蹲下身,看着他:“师父说,赵怀山的‘断门刀’狠辣有余,灵巧不足。你刚才那一刀‘力劈华山’,起手时肩沉了三寸——这是赵家刀法的老毛病了。”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……”
“因为师父当年,就是看出了这个破绽。”李寒轻声道,“他本可一刀杀了赵怀山,但念在曾经同袍,只废了他的武功,留他一命。没想到……赵家后人,还是走上了邪路。”
独眼大汉眼中闪过悔恨,随即黯淡下去。
李寒站起身,还刀入鞘。
风更大了,卷起黄沙,很快将五具尸体掩埋了一半。
他走出红柳林,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孤坟。
师父,您让我来雁门关,就是为了让我看到这些吗?
他想起三年前,师父临终时的场景。
那个狂傲一生的老人,躺在竹床上,瘦得只剩一把骨头。他握着李寒的手,气息微弱:
“寒儿……师父这辈子,有三件事放不下。”
“第一件,是雁门关那三十六个弟兄。我把他们都葬在了红柳林,但这么多年,没去祭拜过几次……你替我去看看。”
“第二件,是这把‘斩雁’。刀上有三道刻痕,每一道都是一个故事。你已经知道了前两个,第三个……等你该知道的时候,自然会知道。”
“第三件……”老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,“是‘她’。如果有一天,你遇到一个姓沈的女子,使一柄软剑,剑法如月下流泉……替师父说声对不起。”
李寒想问“她”是谁,师父却已闭上了眼。
这一闭,就再没睁开。
李寒葬了师父,守孝三年。三年期满,他背上刀,一路向北,来到这雁门关。
如今,第一件事算是完成了。
可第二件、第三件……
他抬头望天,夕阳如血,将戈壁染成一片金红。
远处,雁阵南飞,鸣声凄厉。
李寒紧了紧背上的刀,迈步向东。
关城就在前方,过了关,就是中原。
师父没说要去哪里,只说“往该去的地方去”。
那就走下去吧。
走到该停的时候,自然就停了。
就像这把刀,该出鞘的时候,自然就出鞘了。
夜色降临时,李寒进了雁门关。
关内比想象中热闹。虽已入夜,街上仍有不少行人,酒旗招展,灯火通明。看来八十年前那场浩劫,并未让这座边关雄城一蹶不振。
李寒找了家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。掌柜是个满脸堆笑的中年人,见李寒背刀,也不多问,收了钱,指了房间。
房间简陋,一床一桌一椅。李寒放下刀,正要打坐调息,忽然听到隔壁传来细微的哭声。
是个女子的声音,压抑着,却掩不住悲切。
李寒本不想多事,但那哭声越来越悲,终于还是起身,敲了敲隔壁的门。
哭声戛然而止。
片刻,门开了条缝。门后是个十八九岁的少女,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未干。她警惕地看着李寒:“你……你有什么事?”
“姑娘为何哭泣?”李寒问。
少女咬了咬唇:“不关你事。”
正要关门,李寒忽然道:“可是家中有人患了急症?”
少女手一顿: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“我闻到你身上有‘断肠草’的气味。”李寒平静道,“此草剧毒,常人不会沾染。若非为了救人,便是为了害人。观姑娘面相,应是前者。”
少女瞪大眼睛,忽然跪下:“求先生救我爹!”
李寒扶起她: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隔壁房间比李寒那间更简陋。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,面如金纸,气若游丝。床边放着个药罐,罐中残渣正是断肠草。
李寒搭了搭老者的脉,眉头微皱:“中毒已深,为何不用解药?”
“用了……可是没用。”少女泪如雨下,“爹三天前突然病倒,我请了大夫,说是中了‘沙蝎毒’,要用断肠草以毒攻毒。可连服了三剂,不但没好,反而更重了……”
李寒仔细看了看老者的指甲,又翻开眼皮,心中了然。
“你爹中的不是沙蝎毒。”他站起身,“是‘腐骨砂’。”
“腐骨砂?”
“西域奇毒,状似黄沙,无色无味。中毒者起初症状与沙蝎毒相似,但若误用断肠草,便会毒上加毒,三日必死。”李寒看向少女,“你爹可是得罪了什么人?”
少女脸色一白,欲言又止。
这时,老者忽然剧烈咳嗽起来,咳出大口黑血。
李寒不再多问,从怀中取出针囊:“我先为他稳住毒性。但若要根治,需一味药引。”
“什么药引?”
“七星海棠。”李寒道,“此花只生长在关外‘死亡谷’中,今夜子时开花,花期只有一刻。你留在客栈照看你爹,我去采。”
“死亡谷?”少女惊呼,“那里……那里有妖怪!”
“妖怪没有,毒物不少。”李寒收起针囊,“但救人要紧,顾不得许多了。”
他看了看窗外天色,月已东升。
子时快到了。
(第一章完)
【下章预告:李寒夜入死亡谷,遭遇神秘守谷人。七星海棠的背后,竟藏着雁门关百年秘密。而客栈中的少女父女,身份也非同寻常……】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