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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枢:以人为本

共 1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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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九十九章 传道团反馈

传道团出发一个月后,第一封书信传回。

是去黑水县那组写的。信使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,骑着匹瘦马,到县城时马都快累垮了。信写在粗糙的草纸上,字迹歪斜,还有很多错别字,但意思清楚:

“林先生台鉴:吾等四人抵黑水县,所见惨状超乎想象。县衙空,城门破,土匪据城,百姓逃散。我等未进城,于城南二十里寻一废村,名‘望乡台’。村中仅存三户,皆老弱……”

林珩在书房读信,油灯下,字迹跳跃。他能想象那场景:荒废的村庄,残破的土墙,几个面黄肌瘦的老人,用警惕又绝望的眼神看着四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。

“我等按先生所教,先解水。寻旧井,已淤塞,遂合力新掘。掘井七日,深三丈,始见水。水出那日,三户老人都哭了,说三年没喝过这么甜的水……”

读到这里,林珩眼眶微热。他能看见那画面:干裂的嘴唇接触到清凉的井水,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光亮。

“有水后,开荒。有地无种,我等以随身干粮,与过路商队换得菜种、粮种。开荒五十亩,种速生菜、红薯、玉米。现每日有两餐,虽稀,但不至饿死……”

信的后半部分更振奋:“已有流民闻讯来投,现聚三十七人。我等组织大家建土墙,挖壕沟,防土匪。并按约法原则,选村老五人,组成村议会,处理日常事务……”

信的最后,是四个人的签名:陈平、李秀(周小婉的化名)、张骁、还有一个叫马三的夷族学员。每个人的名字下面,按了一个红手印——那是用朱砂按的,信上说:“无印泥,以朱砂代。手印为誓,必不负先生所托。”

林珩把信看了三遍,然后让书院连夜抄录二十份,第二天一早贴在县城各处公告栏。他要让所有平安人都看到,传道团在做什么,做得怎么样。

公告栏前很快围满了人。识字的大声读,不识字的认真听。听到打井出水那段,有人抹眼睛;听到组织村议会那段,有人点头;听到三十七人聚居那段,有人小声说:“像……像我们七年前……”

这是最好的教学案例。林珩在书院课堂上,就用这封信当教材:

“你们看,他们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我们教过的:先解决水,再解决粮,然后组织起来,定规矩,建防御。但最重要的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他们让当地人自己选村老,自己管自己。这才是传道的真谛:不是我们去管他们,是教他们管自己。”

五天后,第二封信到了,是去石头堡的。情况完全不同:

“石头堡非县非村,乃一山寨。头领王石头,前楚军什长,兵败后聚二百余人占山。我等未直接入寨,于山下三里处寻一废庙,暂居……”

这组的策略更巧妙:“我等开荒种粮,王石头派人来驱赶。我等未抗,赠其盐十斤,言我等只求种地活命,不图其他。王石头收盐,未再驱。其后,其手下常来窥视,我等教其种地技巧,如何育苗,如何施肥……”

信中有个细节让林珩会心一笑:“昨日,王石头亲自下山,站田边看我等劳作许久。临走前问:‘你们真是平安县来的?’答是。又问:‘平安县真如传说中,百姓自己管自己?’答是。其默然良久,曰:‘若真如此,倒是条活路。’”

渗透,润物无声。这组的队长是守拙的大弟子,叫文启,果然得了守拙的真传——耐心,细致,以柔克刚。

最让人揪心的是去中原那组。一个月杳无音讯。林珩每天都要去信房问,回答总是摇头。

直到五月初五,端午那天,一个衣衫褴褛、满身血污的信使跌跌撞撞冲进县衙,扑倒在地,只说了一句“他们……他们被困在‘死人沟’了……”就昏死过去。

死人沟。林珩知道这个地方。中原战乱最惨时形成的难民聚集地,据说高峰时有上万人,但缺乏组织,每天饿死几十人,尸体就扔在沟里,故名“死人沟”。

县务会紧急召开。油灯下,每个人的脸色都凝重。

赵铁骨第一个表态:“我带五百兵去救!他娘的,敢动我们的人!”

张辽更冷静些:“死人沟离我们三百里,中间隔着楚王旧部和燕王的地盘。大队人马过不去——楚王旧部不会放行,燕王更不会。小股人马去了也没用,死人沟那种地方,没有三五百人,根本进得去出不来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王铁柱急了,“总不能看着他们死!”

林珩一直沉默,手指在地图上移动。从平安县到死人沟,要过两条河,三处关隘,四个势力的地盘。确实,大军过不去。

“用商队。”他突然开口。
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
“巴特尔,”林珩看向这位商路总管,“你的茶马古道,最远能到哪?”

巴特尔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一条线:“能到中原边缘的‘清风镇’,但进不了死人沟——那里太乱,商队不敢去。土匪、溃兵、饥民……见什么抢什么。”

“那就到清风镇。”林珩的手指重重点在那个点上,“组织一支‘义诊队’,名义上是行医卖药——中原缺医少药,这个名义最安全。实际上,带粮食、武器,到清风镇后,派人潜入死人沟,接应传道团撤出来。”

“那传道团的工作……”王铁柱问。

“暂时放弃。”林珩果断地说,“救人第一。只要人活着,经验带回来了,就不算失败。至于死人沟的难民……以后有机会再说。”

计划定了。巴特尔亲自带队,挑了二十个最精悍的护卫,都是走过茶马古道的老手。三十匹驮马,装满了粮食、药品,还有藏在药材里的弓箭刀枪。旗号是“平安药行”——这是真的,平安县确实有药行,平时收购药材,加工成药丸药散,通过商队贩卖。

临行前,林珩送巴特尔到村口。天色微明,晨雾弥漫。

“记住,”林珩看着巴特尔的眼睛,“你们的任务是接人,不是打仗。能谈就谈,能买路就买路。实在不行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人撤回来就行,物资可以放弃。四颗人头的价值,大于三十匹驮马的货。”

巴特尔重重点头:“明白。先生放心,我一定把他们带回来。”

义诊队出发了,消失在晨雾中。林珩站在村口,久久未动。风吹过,带着初夏草木生长的气息,但他心里发冷。

王铁柱站在他身边,轻声说:“先生,您教过我们:做事就会有风险,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。他们既然选择去中原,就做好了准备。”

“道理我懂。”林珩的声音有些哑,“但……”

但人心是肉长的。那四个学员,都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。陈平,那个父母双亡的农家子,在书院总是最早来最晚走;李秀,周氏的侄女,温柔但坚韧;张骁,张辽的侄子,热血冲动但正直;马三,夷族少年,汉话说得还不太流利,但学东西最快。

他们就像他的孩子。而现在,孩子们可能正被困在死人沟,饿着,怕着,等着救援。

回到县衙,林珩坐立难安。他强迫自己处理公务,但总是走神。批阅文书时,眼前浮现的是四个年轻人的脸;吃饭时,想到他们可能饿着;睡觉时,梦见他们呼救。

这种煎熬持续了十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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