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五章 摸底
爬出通道时，夕阳正沉入远山。天空被染成血红色，云层像烧焦的棉絮。风吹过山坡，带着夜晚将至的寒意。
王老七站在洞口，看着林珩背起背包。老人突然开口：
“那些字……是你刻的？”
“是。”
“你读过大书？”
“读过一些。”林珩说，“家道中落，流落到此。”
王老七盯着他，目光深邃：“读书人……你知道我们该怎么办吗？”
“什么怎么办？”
“这个村子。”老人指着山下村庄的方向，手指在颤抖，“四十多口人，存粮还能撑十天。水井快干了，去矿洞取水要走两个时辰，越来越危险。冬天要来了，会冻死人。”他转回头，眼睛在暮色中像两口深井，“读书人，你有办法吗？”
这不是试探，是真正的求助。一个在绝境中挣扎的老者，向一个他曾经想杀的人，问出了最根本的问题。
林珩没有立刻回答。他望向远方，村庄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。炊烟已经升起——今天他们有水煮饭了，也许能吃点热乎的。
他想起孤松子竹简上的话：“道在饥时一饭，渴时一水，危时一念。”
办法不在高深的谋划里，在最基本的生存细节里。
“带我看遍全村。”他说，“每一间屋，每一口井，每一寸地。然后，也许我们能找到路。”
王老七看了他很久，最后点了点头。
“好。”
接下来的三天，林珩系统考察了整个村庄。
他不是走马观花，而是带着记录工具——一块薄石板和炭笔，边走边记。王铁柱跟着他，负责提水和应对可能的危险。
考察从最基础的开始：
人口普查
原有八十七户的村庄，现在只剩十一户，四十三人。
青壮年男性：9人（包括王铁柱，年龄18-35岁）。
青壮年女性：14人（年龄16-40岁，包括三位孕妇）。
老人（50岁以上）：8人（3男5女，都有慢性病或伤残）。
儿童（15岁以下）：12人（7男5女，全部营养不良）。
住房情况
完整房屋：3间（勉强可住，但漏风漏雨）。
半坍塌：5间（需要大量修复）。
完全坍塌：79间（只剩地基和残垣）。
水资源
水井三口：
东井：完全干涸，井底有动物尸体（已腐烂）。
中井：水位在地下五丈，每日出水约三桶（30升），浑浊。
西井：水位在地下三丈，但水有异味（可能污染），村民不敢饮用。
食物储备
黍米：约一百五十斤（抢劫所得，每日配给二两）。
盐：约八斤（珍贵物资，每日限量）。
树皮粉：约三百斤（晒干磨粉，混合少量粮食食用）。
草根、野菜：零星采集，不稳定。
工具与武器
农具：锄头7把，镰刀5把，斧头3把（均磨损严重）。
武器：腰刀4把（从粮商处获得），木矛12支，弓箭3副（箭20支）。
生活工具：锅2口，陶罐15个，麻布若干。
健康状况
明显营养不良：所有人。
伤口感染：3人（抢粮队受伤未愈）。
腹泻：5人（饮用脏水导致）。
呼吸道疾病：8人（居住环境恶劣）。
孕妇：3人（孕期4-6个月，营养严重不足）。
林珩一边记录，一边在心中评估。情况比预想的更糟，但并非毫无希望。最关键的是：这个村庄还有组织，还有服从性，还有活下去的意志。
第四天晚上，他把所有人召集到晒谷场。没有火把（节省燃料），只有月光和一口锅里残余的炭火微光。
他在沙地上用树枝画了一张简图：村庄轮廓、水井位置、房屋分布、后山地形。
“目前最大的问题是三个。”林珩的声音在夜风中清晰稳定，“食物、水、过冬的栖身之所。”
村民们安静地听着。他们习惯了听从王老七的命令，但此刻，这个外乡人用清晰的条理分析困境，让他们不由自主地专注。
“食物方面，矿洞的鱼还能撑几天，但不是长久之计。我观察过，后山有一种叫‘土茯苓’的块茎。”他在沙地上画出植物形态，“叶子心形，藤蔓贴地，开小白花。块茎埋在地下三尺左右，棕褐色，拳头大小，味甘微苦。这东西耐旱，可以食用，但需煮熟去毒。”
有人低声议论。土茯苓他们知道，但不知道能吃。
“水方面，矿洞水源不稳定。我们需要在村庄附近找到新水源。”林珩指向地图东面，“这片洼地，地势最低，我查看过土层——下面是沙质土，透水性好。往下挖，可能会有地下水。”
“房屋方面，与其修补所有破屋，不如集中资源重建。”他在图上画出三个方块，“三间大屋，每间可住十五人。夯土墙，木梁架，茅草顶。集中居住节省燃料，便于防御，也方便照顾老弱。”
他说完，看着王老七。老人沉默地抽着旱烟——烟早就没了，只是个习惯动作。
“挖井要多久？建屋要多久？”王老七问。
“挖井：如果五人轮班，昼夜不停，三天可试挖五丈。是否出水看运气。”林珩说，“重建房屋：集中所有木料和人力，七天可建起一间大屋。三间需要二十一天。”
“那这期间我们吃什么？住哪里？”
“食物：矿洞鱼+土茯苓+现有存粮，可以支撑十五天。十五天后，如果井不出水，我们必须考虑迁徙。”林珩平静地说出最残酷的可能，“住所：先搭临时窝棚，所有人挤一挤。虽然艰苦，但能熬过雨季前的这一个月。”
“迁徙？”一个老人声音发颤，“我们能去哪儿？外面都是死人……”
“所以挖井是我们的首选。”林珩说，“但必须有预案。盲目乐观和盲目悲观都会害死大家。”
人群开始骚动。迁徙意味着抛弃家园，进入更未知的荒野。但留在原地等死也不是选项。
王老七举起手，压下议论。他盯着沙地上的井位图，烟杆在手里慢慢转动。
“你有几成把握出水？”老人问。
林珩沉默了片刻。他可以撒谎，说七成、八成，给大家希望。但假希望破灭时，会带来更深的绝望。
“五成。”他实话实说，“我看过地层结构，那片洼地曾经是古河道，地下有蓄水层的可能性很大。但……只是可能。也可能挖十丈都是干土。”
五成。一半生，一半死。
在这个十死无生的世道，五成已经是天大的希望。
王老七深吸一口气，烟杆在沙地上重重一点：
“好。听你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