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三章 契机
白石滩互市在十二月初开市。
那天是个晴天,但风很大,吹得旌旗猎猎作响。市集已经建好:边长五十丈的方形围场,四面是用粗大原木扎成的栅栏,高一丈五,顶端削尖。只有一个出入口,宽两丈,装了厚重的木门,白天打开,日落关闭。
围场内划分成四个区:马市在东,粮市在西,杂货市在南,皮毛市在北。每个区都用木栅隔开,留出通道。地面铺了碎石,防止下雨泥泞。
管理互市的是个精细活。林珩任命赵铁骨为“市监”,带一百士兵维持秩序——五十人守在围场四周,五十人在场内巡逻。又抽调了各村懂算术、会说话的年轻人当“市吏”,每人发一块木牌挂在脖子上,上面写着名字和职务,负责登记、收税(交易额的十分之一)、调解纠纷。
开市第一天,来了三百多夷族商人,赶着马车,牵着马队,满载着皮毛、奶疙瘩、药材。平安县这边也组织了商队,粮食、布匹、铁器(有限制,农具可以,兵器不行)、陶器、盐,琳琅满目。县城里的几个大户也派人来了,带着丝绸、茶叶、瓷器——这些都是硬通货,在草原上能换好马。
交易很热闹。讨价还价声、牲畜叫声、算盘声混在一起,人声鼎沸。但林珩站在市集角落的瞭望塔上观察,却看出了暗流涌动。
他发现几个问题:第一,夷族商人大多成群结队,少则五六人,多则十几人,明显有组织。他们交易时分工明确,有人谈价,有人看货,有人警戒。第二,他们不仅做生意,还在观察市集布局——栅栏的高度,守卫换岗的时间,通道的走向,甚至地上碎石的厚度。第三,有些夷族人对铁器特别感兴趣,反复询问能不能大量购买,尤其是铁锅、铁锹这些既可以民用又可以改造成武器的东西。
“他们在侦查。”赵铁骨顺着梯子爬上瞭望塔,低声说。他今天穿了皮甲,腰挎长刀,眼神锐利得像鹰。
“知道。”林珩点头,手里的望远镜没有放下,“让他们看。但我们也要看——哪些夷族人出手阔绰,哪些人总打听消息,哪些人可能不是商人而是士兵。都记下来,晚上汇总。”
他制定了一套反制措施:所有夷族商人入市必须登记姓名、部落、货物种类数量;在市集内,不得携带弓箭、长兵器(短刀可以,但刀长不能超过一尺);交易必须通过市吏,不得私下交易——这是为了防止走私违禁品;每天交易额超过十两银子的,要特别备案,记录交易对象、货物种类。
同时,他派王铁柱带几个机灵的年轻人,伪装成小贩,混在夷族商人中打听消息。虽然语言不通,但可以用手势、实物比划,再加上一点点收买——一块盐,一包茶叶,总能撬开一些嘴巴。
三天后,王铁柱带回重要信息。他是在傍晚收市后,悄悄来合生村找林珩的。年轻人脸上带着兴奋,但压低声音,怕隔墙有耳。
“林先生,我打听到了,白狼部正在和东边的黑鹰部打仗!已经打了两个月了,兀术亲自带兵去的。怪不得他们急着要粮!”
林珩心中一振,放下手中的笔:“战况如何?”
“好像……不太顺利。”王铁柱凑近些,“我收买了一个灰狼部的老商人——灰狼部是被白狼部吞并的小部落,那老商人一肚子怨气。他说,黑鹰部联合了另外两个小部落,人数比白狼部多。兀术被拖在草原东边,一时回不来。而且……白狼部内部不稳,新吞并的部落不服,经常闹事。”
这是个天赐良机。兀术主力不在,白狼部内部空虚,正是做文章的时候。
“继续打听。”林珩快速写下一张纸条,交给王铁柱,“重点是:兀术带走了多少兵力?留守的是谁?白狼部还有多少存粮?部落之间具体有哪些矛盾?越详细越好。”
“明白。”王铁柱接过纸条,小心揣进怀里,“那个老商人说,如果我给他十斤盐,他愿意把他知道的全说出来。”
“给他。”林珩毫不犹豫,“但要分批给,每次给一点,吊着他。另外,问问他,灰狼部有没有人想反抗,有没有头领敢站出来。”
王铁柱眼睛一亮:“林先生,您是想……”
“还不确定。”林珩摆摆手,“先打听清楚。记住,安全第一,不要暴露。”
接下来的几天,更多情报汇总过来。王铁柱像一只勤劳的蜜蜂,在市集里穿梭,用盐、茶、布匹换来一条条消息。每天晚上,他都会把打听到的内容写成报告,送到林珩手里。
情报很零碎,但拼凑起来,能看出大概轮廓:
兀术带走了八百骑兵,几乎是白狼部的主力。留守的是他的弟弟兀良,三十多岁,勇武有余,智谋不足,而且心胸狭窄,和几个小头目不和。白狼部存粮不多,大部分都换给了平安县,现在部落里已经开始宰杀牲畜过冬——这是个危险的信号,牲畜是草原部落的根本,宰杀牲畜意味着真的缺粮了。
最有趣的是内部矛盾。被吞并的“灰狼部”和“苍狼部”对兀术不满已久,只是敢怒不敢言。有几个小头目私下串联,想找机会自立,但缺武器,缺粮食,缺一个领头的人。
“机会来了。”林珩对李伯阳说,把情报汇总摊在桌上,“我们可以利用白狼部的内部矛盾,扶持亲平安县的势力,或者至少让兀良不敢轻易南犯。”
“具体怎么做?”李伯阳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纸条,手有些抖——这太冒险了。
“第一,在互市中,对那些被吞并部落的商人给予优惠。”林珩指着纸条上的名字,“比如这个灰狼部的老商人,下次他再来,给他减税,优先交易,让他感受到好处。他会把这种好处传回部落,让更多的人知道,和平贸易比抢劫更划算。”
“第二,暗中接触那些对兀良不满的小头目。”林珩的声音压得更低,“提供粮食、武器,支持他们自立。不需要他们立刻造反,只要他们牵制兀良的精力,让他没空南下就行。”
“第三,派人去黑鹰部。”林珩的手指在地图上向东移动,“表达善意,甚至可以提供少量援助——当然要秘密进行。不需要他们出兵帮我们,只要他们在北边骚扰白狼部,让兀术不能全力南下就行。”
李伯阳听得心惊肉跳:“这……太冒险了。万一暴露,就是全面开战。兀术会认为我们在背后捅刀,会拼命报复。”
“不冒险,等兀术打完仗回来,还是会开战。”林珩冷静地说,“他现在被黑鹰部拖住,正是最虚弱的时候。趁他病,要他命——不是真的杀他,是让他后院起火,没精力南顾。等他平定了内乱,打退了黑鹰部,我们已经准备好了。到时候,他想打,也得掂量掂量。”
这个战略很大胆,但符合兵法“攻其必救”的原则。白狼部的根基在草原,如果内部乱了,兀术必须回头平乱,顾不上平安县。就算他平定内乱,也会元气大伤,短期内无力南下。
李伯阳思考良久。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。窗外,天色渐暗,又一天要过去了。
最终,他拍板:“好!但一定要秘密进行,绝不能留下把柄。所有接触都要通过中间人,所有物资都要伪装成正常贸易。万一暴露,要能撇清关系。”
“明白。”林珩点头。
秘密行动开始了。这是比谈判更危险的游戏,一步踏错,就是万丈深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