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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枢:以人为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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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七十五章 《治平策要》

周问的到来,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,在林珩心中激起层层涟漪。

《治平策要》他连夜读完。书分四卷:卷一讲“治吏”,如何选拔、考核、监督官员;卷二讲“治民”,如何组织生产、公平分配、化解矛盾;卷三讲“治军”,如何训练、装备、用兵;卷四讲“治交”,如何与邻邦、强权周旋。

每一条都有详细论述和实例,很多观点让林珩拍案叫绝。比如“治民篇”中提出:“民有三急:一曰食,二曰安,三曰公。食不继则乱,安不保则散,公不行则怨。故治民者,首在足食,次在保境,终在持公。”

这与他的实践完全契合。他做的每一件事——组织生产、建立互助盟、办学堂、整编军队、推行土地改革——都是在同时解决这三个问题。

但书里也指出了他没想到的问题:人才断层。

“今观各地豪杰,多恃一己之才。才高者治一县,才卓者治一州。然才不可恃,人终有尽。若不培养后继者,一旦有失,前功尽弃。故治国之要,不在得一人,在得一法;不在用一时,在用一世。法者,育人之法也。”

这话点醒了林珩。他一直忙着解决眼前问题,却忽略了更长远的传承。王铁柱是可造之材,但一个人不够。赵铁骨勇武忠诚,但缺少全局观。其他村长、军官、市吏,各有所长,但都只能管一摊事。

平安县需要一整套人才培养体系,需要一代又一代的人,把这条路走下去。

六月末,林珩在民生堂基础上,创办了“明道书院”。名字取自《心枢录》的“明道篇”,也寓意“明理行道”。

书院设在县城原县学旧址——那地方荒废已久,房屋破败。林珩拨出五百石粮食,组织工匠重修。一个月后,书院初具规模:正堂三间,厢房十间,操场一块,还有一个小型图书馆——藏书不多,大多是林珩自己编写的教材,加上周问赠送的几箱书。

书院分三科:治事科,学农工、算术、管理;治军科,学兵法、武艺、侦查;治心科,学经典、历史、人心分析。学制一年,包吃住,结业后根据成绩分配职务——成绩优异者可直接任村长、市吏、军官。

选拔标准很简单:笔试(识字、算术)、面试(谈吐、志向)、实操(根据报考科目不同,或种地,或操练,或调解纠纷)。年龄从十五到三十,不限出身,唯才是举。

告示贴出,全县轰动。第一批报名者就有三百多人,经过筛选,录取一百人。

开学那天,林珩亲自授课。他站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一百张年轻的面孔——有农民的儿子,有士兵的弟弟,有商人的侄子,甚至有几个女子(林珩特别允许女子报考治事科)。眼神里都有一种渴望,一种对改变命运的渴望。

“你们为什么来这里?”他问。

台下沉默片刻,有人举手:“想当官,光宗耀祖。”

有人答:“想学本事,不让家里人饿肚子。”

有人答:“想跟着林大人,做点大事。”

林珩点头:“都很好。但我要告诉你们:当官不是为了权,是为了做事——做让更多人活得更好的事。学本事不是为了炫耀,是为了有用——用在最需要的地方。跟着我……我迟早会老、会死,你们要学会自己走。因为平安县不是我的,是所有人的;这条路不是只有我能走,是每个人都能走。”

这话很直白,但真诚。学员们安静地听着,有人若有所思,有人似懂非懂。

“明道书院,要明的‘道’是什么?”林珩在黑板上写下一个大字:“人”。

“人?”有人不解。

“对,人。”林珩解释,“道在天地间,也在人心中。治事,是解决人的生存问题;治军,是解决人的安全问题;治心,是解决人的精神问题。一切政治、经济、军事,最终都是为了让人活得更好——不是少数人,是大多数人。”

他顿了顿,声音更沉:“乱世之中,最容易忘记的就是‘人’。土匪把人当粮食,军阀把人当炮灰,官僚把人当蝼蚁。我们要做的,就是记住:每个人都是人,都有活下去、活得好的权利。我们的所有努力——种地、练兵、办学、修路——都是为了这个简单的道理。”

这番话,很多学员似懂非懂。但种子已经种下,迟早会发芽。

书院创办后,平安县的治理进入了新阶段。有了更多受过训练的人才,林珩得以从琐事中抽身,思考更长远的问题。

他成立了一个“参议处”,由明道书院第一批优秀学员组成,负责收集民意、分析问题、提出建议。又成立了一个“监察处”,由赵铁骨负责,监督官员廉洁、军队纪律。

七月初,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:推行“土地改革”。

平安县的土地,原本大多掌握在少数乡绅手中。战乱后,乡绅死的死、逃的逃,土地荒芜。林珩之前组织流民开荒,实际上是默认了“谁开荒,谁拥有”的原则。但法律上,这些土地的所有权不明确——理论上还是那些乡绅的,如果他们回来,可以索要。

现在,他要明确下来,一劳永逸。

改革方案很简单:所有无主荒地,开荒者拥有永久使用权,可以继承、转让,但不得抛荒(抛荒超过三年收回)。已有土地的地主,必须如实申报,县衙核实后颁发地契。超过限额的部分(林珩定的标准是人均不得超过十亩),由政府赎买——用粮食、布匹支付,分给无地农民。

同时,设立“土地交易税”,买卖土地需登记、纳税,防止土地兼并。

这个改革触动了很多人的利益。尤其是那些还有势力在的乡绅——比如钱老爷,他家在战乱前有上千亩地,虽然现在实际控制的只有几百亩,但他还想着将来收回。

乡绅们联合起来反对,在县衙门口静坐,甚至有人威胁要“联络外敌”。

林珩没有退缩。他召开公议大会,让所有村民参加。会场设在县城最大的打谷场,来了三千多人,黑压压一片。

他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,先让人抬上来十口大箱子,打开——里面是白花花的粮食。

“这些粮食,是去年秋收后县衙的存粮。”林珩开口,声音通过铁皮喇叭传出,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,“总共五千石。如果按人头分,每人能分二十五斤,够吃一个月。”

台下骚动。二十五斤,对一个饥民来说,是救命粮。

“但我今天不分。”林珩话锋一转,“因为这些粮食,要用来买地。”

他让人抬上来一张大地图,上面标注了平安县所有的耕地:“全县可耕地十万亩,现有人口两万。如果公平分配,每人可得五亩。按现在亩产,一亩地一年能收一石半,五亩就是七石半。一家五口,二十五亩,能收三十七石半。交税三成,还剩二十六石,足够一家人吃饱,还有余粮换布、换盐、盖房子。”

他顿了顿,看向台下乡绅的方向:“但如果土地集中在少数人手中呢?比如钱老爷,战前有一千亩地,他一家不到十口人,人均一百亩。他种得了吗?种不了。只能租给佃户,收五成租。佃户辛苦一年,交完租剩下的不够吃,只能借债,利滚利,最后卖儿卖女。”

台下鸦雀无声。很多人想起了战乱前的苦日子。

“去年西河县为什么破?”林珩提高声音,“就是因为土地兼并,流民太多。流民没饭吃,只能抢;抢不到,就攻城。城破了,所有人都遭殃——乡绅的钱粮被抢光,命也保不住。这就是土地不平的后果!”

他指向那十口粮箱:“现在,我用这些粮食,买下多余的土地,分给没地的人。钱老爷,你家的地,按市价折算,我给你粮食,你拿粮食可以做生意、可以存着、可以养老。而没地的人有了地,就能活命,就不会造反。这是对所有人都有利的事——乡绅得了实利,农民得了活路,县衙得了稳定。”

道理很明白。农民们欢呼支持,因为他们是受益者。乡绅们虽然不满,但看到大势所趋——台下三千多农民的眼神,让他们心里发毛。而且林珩给的价码确实公道:一亩地三石粮,在乱世中已经是高价。

最终,改革推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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