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四章 治病
采药队在天黑前出发。
带队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妇人——大家都叫她周婆婆，七十多岁，背已经驼了，但眼睛还亮。她娘家以前是采药人，她年轻时跟着父亲上山采过药。
“白头翁，我认得。”周婆婆说，声音沙哑但清晰，“叶子像芹菜，开紫花，根是黑的。要挖根，晒干，煮水喝。”
“马齿苋呢？”林珩问，“这个季节还有吗？”
“马齿苋怕冷，地上部分应该枯了。但根还在，挖出来，也有用。”周婆婆想了想，“还有鱼腥草，虽然味道冲，但清热解毒。我知道哪个山坳里有。”
林珩派了五个人保护采药队：两个村民，三个前土匪，都带着武器。领头的是赵铁骨——他不放心让老人和孩子去冒险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林珩叮嘱，“找到药就回来，不要贪多。”
采药队消失在暮色中。林珩则留在村里，继续处理危机。
隔离措施引发了一些人的不满。有家长试图偷偷溜进隔离屋看孩子，被守卫拦住后发生冲突。赵铁骨用武力强制执行，虽然有效，但也加剧了紧张。林珩知道，高压手段只能维持表面的秩序，真正的凝聚力需要更多的东西。
他决定亲自去隔离屋。
“林先生，你不能去！”王铁柱拦住他，“你是村里的主心骨，你要是病倒了，村里就真的完了。”
“主心骨不是躲在安全处发号施令的人。”林珩说，“主心骨是站在最危险的地方，告诉所有人‘我在这里，我和你们在一起’的人。”
他戴上口罩——用三层麻布自制，虽然简陋，但有胜于无。然后推开隔离屋的门。
屋里的气味依然令人窒息。八个病人，五个已经昏迷，三个还在痛苦地呻吟。照顾他们的两个妇人累坏了，眼里布满血丝。
“你们去休息。”林珩说，“我来守一会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去。”他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两个妇人离开了。林珩走到狗娃身边，蹲下。孩子依然昏迷，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些。他摸了摸额头——还是烫，但比昨天稍好。可能是周婆婆之前用的一些土方起了作用，也可能只是病程的自然波动。
他打来一盆温水（煮沸后冷却的），用布蘸湿，轻轻擦拭孩子的脸、脖子、手臂。动作很轻，像在矿洞里擦拭孤松子的骸骨。那时他面对的是死亡的结果，现在他面对的是死亡的过程。
“道在生死之间。”他忽然想起这句话。
生与死，不是对立的两个点，而是一个连续的过程。就像矿洞里的黑暗与光明，就像饥饿与饱足，就像健康与疾病。道不在生，也不在死，而在那个转化的、流动的、挣扎的过程中。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王铁柱探头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东西：“林先生，喝点粥吧。你一整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是稀粥，很稀，几乎能照见人影。但林珩接过来，慢慢喝下。温热从喉咙流入胃部，带来一丝虚假的饱足感。
“采药队有消息吗？”他问。
“还没有。但赵叔说了，最迟明天中午回来。”
明天中午。还有十二个时辰。八个病人，能撑到那个时候吗？
夜深了。林珩坐在隔离屋的角落里，闭上眼睛，开始静坐。不是修炼，而是让自己平静下来，让过度思考的大脑暂时休息。在绝对的寂静中，他能听到病人的呼吸声、呻吟声，能听到自己的心跳，能听到远处风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他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，然后是王铁柱压低但激动的声音：
“林先生！采药队回来了！找到药了！”
周婆婆被两个人搀扶着，背篓里装满了草药。老人累坏了，但眼睛闪着光：“找到了！白头翁、鱼腥草，还挖到了一些马齿苋的根！够用几天！”
林珩立刻组织熬药。用最大的铜壶煮水，按照周婆婆口述的比例加入草药：白头翁根为主，鱼腥草为辅，马齿苋根少量。水沸后转小火，慢熬半个时辰。
药汤熬好后，是深褐色的，气味苦涩刺鼻。林珩先尝了一小口——苦得他差点吐出来，但无毒。他让病情最重的狗娃先试：用竹管一点点喂进去。
等待药效的时间漫长如年。林珩守在狗娃身边，每隔一刻钟就摸一次孩子的额头，检查呼吸和脉搏。一个时辰后，孩子的呼吸似乎平缓了一些，体温也略有下降。
“有效！”照顾的妇人惊喜地说。
林珩不敢大意。他让所有病人都服药，并记录每个人的反应：服药时间、体温变化、症状变化。这是他在矿洞养成的习惯：用数据记录一切，用观察替代臆测。
第一天，八个病人，体温全部下降，呕吐和腹泻频率减少。
第二天，三个病情较轻的病人开始清醒，能喝下少量米汤。
第三天，狗娃睁开了眼睛，虽然还很虚弱，但能认出母亲了。
希望像第一缕春日的阳光，刺破了漫长的寒冬。隔离屋外，村民们的脸上开始有了笑容，开始相信这场灾难能被战胜。
但林珩没有放松警惕。他知道，疫情可能反复，而且药物有限——周婆婆带回来的草药只够用五天。必须找到更多，或者更根本的解决方法。
晚上，他在记录堂翻看《草药辨用》竹简，借着油灯的微光，一字一句地研读。竹简上除了草药知识，还有一些孤松子关于“时疫”的笔记：
“……时疫多发于气滞、水污之地。若遇此，当疏通气脉，净化水源。余尝见一村，井水受腐尸污染，饮者皆病。后于上游置明矾、木炭，又深挖新井，疫乃止。”
水源！
林珩猛地站起来。合生村的三口井都在低洼处，如果附近有污染源——动物尸体、人类排泄物、或者其他腐烂物——雨水可能把这些污染物冲入地下水，污染井水。而且这段时间村里病人多，排泄物处理虽然用了石灰，但可能还有残留。
他立刻叫醒王老七和赵铁骨，说出了自己的怀疑。
“那怎么办？”王老七问，“总不能不用水。”
“暂时不用井水。”林珩说，“收集雨水，煮沸后用。同时，我要检查井水上游。”
第二天，他带着几个人沿着水井的水脉向上游探查。王铁柱跟着他，老陈也来了——这个沉默的猎户对地形有直觉般的敏感。
走了大约一里，在一个隐蔽的洼地里，他们发现了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