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三章 探底李伯阳
第二天清晨，林珩和王铁柱分头行动。
王铁柱去市场，用带来的鱼干换些针线、碎布——村里需要缝补衣物，这是当务之急。林珩则给了他另一个任务：打听物价，了解治安，最重要的是，听听百姓私下怎么议论李伯阳。
“不要直接问。”林珩叮嘱，“听别人聊天，看他们的表情，观察市场的秩序。有时候，不说话比说话更能说明问题。”
王铁柱点头，这个年轻人虽然单纯，但不笨。
林珩自己去了茶摊——昨天进城时看到的那个。茶摊老板还是那个干瘦的老头，见林珩又来了，愣了一下，但很快恢复常态。
“客官，喝茶？”
“一碗。”林珩坐下，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盐——指甲盖大小，用油纸包着。他放在桌上，推给老头，“昨天多谢解惑。一点心意。”
老头眼睛瞬间亮了。盐，在这个时代，比银子还硬。他左右看看，迅速收起盐块，塞进怀里。再抬头时，脸上的表情热情了许多。
“客官太客气了……想打听什么？”
“随便聊聊。”林珩抿了口茶——还是那么淡，“昨天看到布告，李大人要招募乡勇，待遇不错。怎么，没人报名吗？”
老头脸色变了变，压低声音：“客官是外地人吧？我劝你，别掺和这事。”
“哦？怎么说？”
“说是招募乡勇，其实就是抓壮丁。”老头声音更低，“报名了，家人就得迁到县城附近——说是保护，其实是扣作人质。到时候让你去拼命，不去？家人就别想好过。”
林珩心中一动。这和他猜测的一样。
“但李大人风评不是不错吗？听说去年冬天还开仓放粮。”
“放粮是真。”老头承认，“每人分了半斤黍米，救了不少人。但那是去年！今年呢？县仓早就空了，他自己都靠城里大户‘捐’粮过日子。那些大户是好惹的？现在捐粮，以后要加倍拿回来！”
老头越说越激动，但很快意识到失言，赶紧闭嘴，紧张地左右看看。
林珩不再追问，换了个话题：“听说北边不太平？有个叫张天虎的……”
老头脸色瞬间苍白：“客官慎言！这话可不能乱说！”
但就在这时，街上突然骚动起来。一队士兵押着几个人走过，被押的人五花大绑，浑身是血，显然受过刑。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，但没人敢大声说话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茶摊上有人问。
“是‘一阵风’的人。”知情人小声说，“昨天在城外二十里抢了一个过路的商队，被李县尉带人剿了。这几个是活捉的，要当众砍头，以儆效尤。”
林珩心中一动。他仔细看那几个被押的人：虽然满脸血污，但眼神凶狠，即使被绑着，依然梗着脖子，一副不服输的样子。确实是悍匪的气质。
队伍走向城中心的广场。林珩起身，跟着人群过去。
广场上已经聚集了数百人。中央搭了个简陋的木台，李璟站在台上，身穿皮甲，腰佩长刀。他看到林珩，目光停留了一瞬，但很快移开。
“各位乡亲！”李璟声音洪亮，压过了人群的喧哗，“此三人，匪号‘一阵风’，昨日在城外二十里抢劫商队，杀七人，伤五人。按律，当斩！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人群：“李大人有令：凡愿改过自新者，可免死罪，给田地，令其自食其力。但冥顽不灵、继续作恶者，杀无赦！”
话音落，刽子手上前。不是专业的刽子手——平安县早就没这种人了，只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士兵，拿着一把厚重的砍刀。
第一颗头颅落下时，人群中响起惊呼。血喷出很远，在黄土铺就的广场上染出一片暗红。第二颗，第三颗。整个过程很快，从宣判到处决，不到一刻钟。
林珩看着。他不是第一次见杀人——在合生村，他见过饿死，见过病死，但没见过这样公开的、仪式性的处决。血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，混合着尘土和恐惧的味道。
人群沉默地散去。没有人欢呼，没有人叫好，只有一种沉重的、压抑的寂静。林珩注意到，很多人脸上不是快意，而是麻木——见惯了死亡，再多几具尸体也没什么区别。
他正要离开，李璟从台上下来，走到他身边。
“林兄弟，看到了？”李璟问，声音很平静，但眼中有一丝疲惫。
“看到了。”林珩说，“大人是软硬兼施：愿意招安的给活路，继续作恶的就杀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李璟叹气，“乱世用重典。不杀，土匪只会更猖獗。但光杀也没用，杀不完。得给他们一条活路——种地，当兵，总之要让他们有事做，有饭吃，才不会去抢。”
这话很现实。林珩点头：“我理解。但招安的那些，真能安分吗？”
李璟苦笑：“难。十个人里，能有两三个真心改过就不错了。其他的，不过是暂时蛰伏。但我们缺人，只能先稳住。”
两人并肩往县衙走。路上，李璟突然问：“昨天和李大人谈得怎么样？”
“李大人给了十天时间考虑。”林珩如实说，“但整体迁移……对我们来说，太难了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李璟说，“换了是我，也不愿意。但林兄弟，你得明白李大人的难处。平安县现在是孤城，四面受敌。他需要人手守城，需要粮食养兵，需要让城外的人迁进来，增加人口，恢复生产。”
他顿了顿，压低声音：“而且，张天虎的事是真的。探子回报，他的队伍已经到了北边一百里，最多半个月就会到平安县。到时候，如果城里人手不足，粮草不够，城破是迟早的事。”
这个消息让林珩心跳加速。半个月。太短了。
“所以李大人急着让我们迁进来？”
“是，也不是。”李璟摇头，“李大人真正看中的，不是你们那几十号人，而是你们能在外面活下来的本事。他想知道，在完全没有官府支持的情况下，你们是怎么做到的。如果这种方法能推广，平安县周边就能恢复生产，就能养活更多人，就能有更多的兵源和粮草。”
他停下脚步，看着林珩：“林兄弟，我知道你有顾虑。但乱世之中，独善其身是不可能的。要么被土匪吞掉，要么被流民帅裹挟，要么……和我们一起，建起一道防线，守住这片还有秩序的土地。”
这话说得很诚恳。林珩能感觉到，李璟不是在做官样文章，而是在说心里话。
“我明白。”林珩说，“但我们需要一条中间道路。既不整体迁移失去自主，也不置身事外独善其身。我们可以作为平安县的外围据点，提供粮食、情报，甚至在必要时协助防守。而县城可以支援我们武器、技术，并在危急时刻出兵救援。”
李璟眼睛一亮：“这个想法有意思。但李大人可能不会同意——他不喜欢控制之外的力量。”
“那就让他看到价值。”林珩说，“十天后，我会给他一个方案。一个既能保持我们自主性，又能增强平安县安全的方案。”
“你有什么打算？”
“现在不能说。”林珩摇头，“但请转告李大人：有时候，最牢固的联盟不是靠控制建立的，而是靠共同的利益和信任。我们需要彼此，这就够了。”
李璟盯着他看了很久，最后点头：“好，我转达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