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九章 四方仲裁堂
第二天，林珩依次约见三方使者。每次会见都换了地方，换了氛围。
见西凉特使徐文，在县衙后花园。正是早春，梅花将谢未谢，残红点点落在青石径上。石桌上摆着茶具，炭火小炉煮着山泉水，咕嘟咕嘟响。
徐文是读书人出身，讲究这些。他品了一口茶，点头：“蒙顶石花，好茶。林县丞雅致。”
“徐先生过奖。”林珩微笑，“乱世之中，能静心喝杯茶，已是奢侈。”
寒暄过后，切入正题。徐文放下茶杯，瓷器与石桌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声：“林县丞的‘自治’，西凉公是认可的。公常言，乱世需用非常之法。但如今楚王旧部来扰，草原也不安分，公担心平安县力有不逮啊。”
话很委婉，但意思明白：你们守不住，还是让我们西凉军来驻防吧。
林珩给徐文续茶，水流细细，注满七分：“徐先生放心。平安县虽小，但民心齐，防备固。张辽将军——原是楚王麾下骁将，如今为我县练兵，成效显著。况且，”他压低声音，像分享秘密，“楚王旧部缺粮，草原缺铁，他们若敢来犯，我县只需断了他们的粮铁供应，他们自己就乱了。”
这是展示筹码——平安县现在是北地粮铁贸易的枢纽，掐住了各方的命脉。
徐文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恢复平静：“林县丞倒是看得透彻。只是……公希望北境能更稳固些，毕竟西凉主力要南下逐鹿，后方不能有失。”
“所以我想了个办法。”林珩顺势抛出构想，“平安县愿做西凉与草原、甚至与楚王旧部之间的‘润滑剂’。他们需要什么，我们帮他们从西凉买；西凉需要什么，我们帮西凉从他们那儿换。这样，西凉既得了实利，又不必劳师动众，岂不更好？公可专心南下，无需为北境分心。”
徐文沉吟，手指无意识地转动茶杯：“公能得到什么？”
“稳定的北境，持续的贸易利润，还有……”林珩看着他，目光坦诚，“一个忠诚的合作伙伴，而不是一个需要驻军镇压、随时可能反叛的麻烦。徐先生是明白人，驻军要粮饷，要抚恤，还要防兵变。而合作伙伴，自己就能赚钱，还能给公赚钱。”
这话很直白，直白到近乎冒犯。但徐文没有生气，反而笑了：“林县丞是聪明人，说话不绕弯。好，我会如实禀报公。但后天的会盟，林县丞准备如何表态？三方都在，总要有个说法。”
“平安县永远是西凉的一部分。”林珩郑重说，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这是底线。但在具体事务上，我们需要一些灵活性，才能更好地为西凉服务——就像手指，连着胳膊，但要能灵活弯曲，才能拿东西。”
“灵活性……比如？”
“比如，我们需要有权和草原三部、楚王旧部做生意——当然，赚的钱，西凉抽两成半。比如，我们需要一定的军事自主权，以应对突发状况。比如，我们需要在特殊情况下，有权与各方直接谈判——但事后一定详细禀报。”
这是利益交换，也是权力划分。徐文盯着林珩看了很久，久到炉上的水又沸了，白汽蒸腾。最后他点头：“可以谈。后日会盟，我会支持一个……有弹性的方案。”
送走徐文，林珩立刻换地方，在城北的草原商会馆见巴图。这里布置完全不同：地上铺着毡毯，矮桌，马奶酒，烤羊肉的香气弥漫。
巴图盘腿而坐，直接用手撕肉：“林大人，我们草原人直来直去。就一句话：能不能保证互市一直开？价格一直公平？”
林珩也学他盘腿坐下，接过一碗马奶酒——酸涩冲鼻，但他面不改色地喝了一大口：“能。但我需要你们的帮助。”
“什么帮助？”
“后天的会盟上，你们要支持平安县‘永久中立’的提议。”林珩说，“只要平安县中立，互市就永远开。而且我保证，西凉和楚王旧部不会通过平安县，向草原倾销劣质货物，也不会恶意压低马匹皮毛的价格。我会在盟约里写清楚：所有货物必须经过‘质检堂’检验，价格按‘公议价’执行，不得恶意竞争。”
这是给草原吃定心丸。草原三部最怕的就是汉人商人联手压价，用劣质货换走好马。
巴图和另外两部代表低声商议，用的是草原语，语速很快，有时激烈。林珩耐心等待，撕了一小块羊肉慢慢嚼。肉质粗硬，但很香。
终于，巴图抬头：“林大人，我们可以支持。但我们也有条件：草原人在平安县交易，受欺负了，要有地方说理。不能光听你们汉人判。”
“设立‘仲裁堂’。”林珩早有准备，“四方组成——我，西凉代表，楚部代表，草原代表。纠纷由仲裁堂投票决定，少数服从多数。”
这很公平。巴图重重点头：“好！草原人说话算话！”
最后见楚王旧部韩将军，地点选在城南的军营校场。这里气氛肃杀，士兵在远处操练，喊杀声震天。
韩将军没坐，站着，独臂按着刀柄：“林县丞，你别忘了楚王对你的恩情！”
声如洪钟，带着战场上的杀气。
林珩不卑不亢，也站着：“韩将军，楚王对在下确有知遇之恩。但将军可知，楚王临终前，最牵挂的是什么？”
韩将军一愣，杀气稍敛：“什么？”
“是跟着他南征北战的将士们，能不能有条活路。”林珩神色悲戚，这不是装的——他想起了那些死在矿洞里的奴隶，想起了路边饿死的流民，“楚王若在天有灵，定不愿看到旧部为了替他报仇，而全部战死。将军，您跟着楚王最久，您说，楚王是希望兄弟们陪他死，还是希望兄弟们活下去？”
这话说到了韩将军痛处。他独臂颤抖，刀鞘与铠甲碰撞，发出细微的咔咔声。楚王败亡后，旧部分裂，他现在手下只剩三千多人，粮草匮乏，军心浮动。确实打不起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”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将军可以暂时归附西凉，但保持独立性。”林珩献策，“平安县可以做中间人，帮将军从西凉换取粮草军械。西凉现在主力南下，也需要北境稳定，只要将军不主动挑衅，他们不会为难。等时机成熟，再图大事。”
“西凉会答应？”
“如果将军答应一个条件，西凉就会答应。”
“什么条件？”
“将军的部队，驻扎在平安县与西凉之间，作为缓冲。”林珩说，“具体说，就是黑石关以北五十里的‘野狼坡’。那里易守难攻，有水源。这样西凉安心——有将军挡在平安县和西凉之间；将军也有驻地，可以休养生息。而平安县，负责供应将军部分粮草——当然，将军要用马匹、皮毛来换。”
这是三方共赢：西凉得到了缓冲地带，韩将军得到了生存空间和补给渠道，平安县得到了贸易伙伴和实际控制区的扩大——野狼坡在军事地图上，可以算作平安县的“防区”。
韩将军沉思，独臂无意识地摩挲刀柄。远处士兵的喊杀声还在继续，但似乎远了，模糊了。良久，他抬头，眼中血丝密布：“林县丞，你保证西凉不会秋后算账？”
“我保证。”林珩直视他的眼睛，“盟约会写清楚：韩将军部为‘北境协防军’，受平安县节制，但保持独立建制。西凉不得无故征调、不得干涉内务。白纸黑字，三方见证。”
“好！”韩将军重重点头，“就信你一次！但若西凉背约……”
“那平安县与将军共进退。”林珩斩钉截铁。
谈判结束，已是黄昏。林珩回到县衙书房时，夕阳正从西窗斜射进来，把整个房间染成金红色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，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疼——不是体力消耗，是心力的透支。
王铁柱轻轻推门进来，端着一碗粥，两个馍，一碟咸菜。“先生，一天没吃了。”
林珩睁开眼，闻到粥香，才感觉到饿。他接过碗，粥是小米粥，熬得稠稠的，上面浮着一层米油。他慢慢喝，温度刚好。
“三方都谈妥了？”王铁柱小声问。
“基本妥了。”林珩说，“现在的问题是，如何把这些分散的承诺，整合成一份完整的盟约，还要让三方在正式场合都认账。”
“能成吗？”
“看明天了。”林珩喝完最后一口粥，“去把李大人、赵将军、张将军、巴特尔都叫来。还有，让书院那三个学员也来——他们模拟了一夜，该听听真东西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