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六章 撤军
兀术不是莽夫。初战失利后,他没有强攻,而是在北岸扎营,同时派使者送信。
信是用汉文写的,字迹潦草,但意思清楚:“平安县背信弃义,暗中资助我部叛徒,又伏击我部军队。若不交出主谋林珩,赔偿损失(一千石粮食,五百匹布),我部将踏平安县,鸡犬不留!”
信送到县衙时,李伯阳手在发抖。他拿着那张浸满怒气的羊皮纸,看向林珩:“这……这如何是好?”
“他在虚张声势。”林珩接过信,仔细看了一遍,折好放在桌上,“如果真有把握踏平我们,就不会写信,直接打过来了。他现在缺粮,内部不稳,北边还有黑鹰部骚扰,不敢全力南下。写信,是在找台阶下。”
“那我们要交出你吗?”李伯阳苦笑。
“当然不。”林珩也笑了,“我们可以回信,说那些都是误会。伏击是因为他们擅自渡河,违反了条约。至于资助叛徒,纯属污蔑,是白狼部内部有人不满兀良,故意栽赃。我们可以邀请兀术头领来互市,当面澄清。”
“他会来吗?”
“不会。但他需要这个台阶。”林珩说,“他现在骑虎难下。打,损失太大,而且不一定能打赢;退,面子上过不去,会被其他部落嘲笑。我们给他一个体面退兵的理由,他会顺坡下驴。”
果然,回信送去后,兀术沉默了三天。这三天里,他没有再发动大规模进攻,只是派小股骑兵骚扰,试探南岸的防御。同时,后方传来消息:巴图那几个小头目果然开始闹事,以“缺粮”为由,拒绝出兵南下。虽然没造反,但已经让兀术头疼不已。
第四天,兀术的回信来了:“既然李县令说是误会,那本头领暂且相信。但平安县必须赔偿我军损失:一千石粮食,五百匹布。另外,互市税收减半。”
狮子大开口。但林珩知道,这是在讨价还价。
“回信:赔偿可以,但只能给三百石粮,一百匹布。税收不能减,但可以给白狼部商人特别优惠,交易额超过一百两的,税收减半。另外,我们可以额外提供五十石粮食,作为对死伤者的抚恤——这是人道,不是赔偿。”
又是几轮书信往来。最终达成协议:平安县赔偿五百石粮食,两百匹布;白狼部撤军;互市税收不变,但白狼部商人享受“最惠待遇”;平安县额外提供一百石粮食作为“抚恤”。
腊月二十八,白狼部撤军。撤军那天,兀术站在北岸,远远看着南岸土墙上的林珩。两人隔河相望,距离太远,看不清表情,但都能感受到对方的目光——像两把刀,在空气中碰撞。
虽然没有对话,但彼此都明白:这场较量,远未结束。今天只是暂时的休战,真正的胜负,还在后头。
兀术拔转马头,带着残兵向北而去。马蹄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茫茫雪原里。
南岸土墙上,所有人都松了口气。有人瘫坐在地上,有人抱头痛哭,有人跪地感谢上天。
李伯阳走上土墙,看着北岸空荡荡的营地,长叹一声:“总算……过去了。”
“还没过去。”林珩说,目光依然盯着北方,“这只是开始。兀术回去后,会整顿内部,会积蓄力量,迟早还会再来。我们要做的准备,还很多。”
但至少,他们赢得了时间。三个月?半年?也许一年。
有了这些时间,他们可以训练更多的士兵,可以储备更多的粮食,可以修建更坚固的工事。下一次,就不会这么被动了。
撤军后,平安县举行了简单的庆功宴。没有酒肉,只有热汤和馍馍,但人人脸上都带着笑容——他们打退了强大的白狼部,保住了家园。
宴会上,李伯阳举着水碗,郑重地说:“这一仗,林珩居功至伟。没有他的谋划,没有他的镇定,我们守不住青河,保不住平安县。本官决定,擢升林珩为平安县‘县丞’,秩正八品,总揽县北军政事务。从今往后,县北七村一镇,所有军政要务,皆由林县丞决断!”
县丞是县令的副手,正八品,已经是地方上的高官了。众人先是一愣,然后爆发出欢呼声。赵铁骨、王铁柱、王老七……所有人都围上来,向林珩道贺。
林珩却平静地说:“谢大人提拔。但学生以为,功劳是大家的。没有赵铁骨训练民兵,没有王铁柱收集情报,没有各村百姓支持,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。这碗汤,敬所有为平安县流血出汗的人。”
他举起水碗,一饮而尽。众人感动,纷纷举碗。
宴会散后,林珩独自走到青河边。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光,对岸的白石滩在夜色中只是个模糊的轮廓,但那里很快又会热闹起来——互市还要继续,贸易还要进行,和平的假象还要维持。
他想起这半年来的经历:从一个小村庄,到整合县北,到收编土匪,到安置流民,再到与夷族周旋。每一步都如履薄冰,但每一步都走过来了。
《心枢录》云:“道在危中求,事在难中成。”
确实如此。太平盛世,显不出道的珍贵;乱世危局,才是修道的最佳道场。只有在生死边缘,才能看清自己的本心,才能明白什么是该坚持的,什么是该放弃的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是王铁柱。
“林先生,不,林县丞。”年轻人改口,有些不好意思,“您在想什么?”
“在想以后。”林珩转身看着他,“兀术不会罢休,他还会再来。我们要做的准备还很多:要训练骑兵,要改良武器,要修建更多的防御工事。还有……要教你们更多东西。”
“教我们?”
“对。”林珩说,“等过了年,我要办第三期民生堂。这次,我要教你们更多东西:不只是种地、治病、算账,还要教你们怎么看懂人心,怎么分析局势,怎么在乱世中自保、救人。要教你们兵法,教你们谋略,教你们如何在绝境中找到生路。”
王铁柱眼睛亮了:“人心……也能学吗?”
“能。”林珩望着星空,银河横贯天际,亘古不变,“人心如天象,看似无常,实则有理。看清了理,就能预判势,就能在乱世中找到那条最该走的路。这比种地难,比治病难,但更重要。因为在这乱世,一个错误的决定,就可能让千百人丧命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轻,但更坚定:“我要你们学会的,不是怎么杀人,是怎么救人;不是怎么争权,是怎么安民。这才是‘道’。”
王铁柱用力点头:“我跟您学,一直学。”
夜风吹过河面,带来冬日的寒意。但对岸的威胁暂时解除,平安县迎来了一个相对安稳的新年。
虽然前路依然艰难,但至少此刻,人们可以围在火塘边,吃着来之不易的粮食,憧憬着来年的春天。孩子们可以继续在识字堂念书,老人可以继续在阳光下取暖,年轻人可以继续训练、劳作、相爱。
这就是意义。不是为了功名利禄,不是为了青史留名,只是为了这些平凡的人,能在这乱世中,有一方安身立命之地。
而林珩知道,他的路,还很长。
但他已经不再迷茫。
因为道,就在脚下。
就在每一个为了保护家园而奋斗的人心中。
就在这片被战火和苦难蹂躏,却依然顽强生长的土地上。
他转身,走向村庄。灯火渐次亮起,像黑暗中的星星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