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九章 利 惧 欲
五天后，情报陆续传回。
赵铁骨是半夜回来的，满身尘土，眼圈深陷，但眼睛很亮——那是有所收获的眼神。林珩还没睡，在书房里研究《治平策要》，听到敲门声，立刻起身开门。
“怎么样？”
赵铁骨灌了一大口水，抹抹嘴：“查清楚了。靖难军实际只有四千多人，其中能战的不超过两千。其他的都是裹挟的流民、强征的壮丁，走路都打晃，别说打仗了。”
“统帅呢？”
“吴文龙，四十五六岁，原本是南边一个县的县尉，趁乱拉起队伍。这人……志大才疏。”赵铁骨找了张椅子坐下，压低声音，“好面子，爱摆排场，但实际不懂打仗。手下几个将领各怀鬼胎——副将刘挺以前是西河县的县尉，城破时投降的，懂军事，但不受重用；还有一个叫张莽的，是吴文龙的老乡，莽夫一个，却当了前锋将军。”
林珩快速记录：“内部矛盾？”
“大了去了。”赵铁骨冷笑，“刘挺看不起吴文龙，觉得他瞎指挥；张莽嫉妒刘挺，总在吴文龙面前说坏话；下面士兵更是一肚子怨气——从南边走到北边，千里迢迢，粮草不足，一路上死了不少人。现在占了西河县，以为能吃饱，结果西河县去年就被抢空了，粮仓里老鼠都饿死了。”
“他们还有多少存粮？”
“最多撑半个月。”赵铁骨伸出两根手指，“这还是省着吃。吴文龙正在催下面的人去周边抢粮，但西河县周边早就荒了，抢不到什么。”
林珩心中一动：“他们在争论下一步打哪里？”
“对！”赵铁骨点头，“张莽主张打平安县，说我们看起来最富庶——狗屁，他是觉得我们人少好欺负。刘挺主张打清河县，说清河县守备弱，城墙矮，容易打，而且去年确实收成好。吴文龙犹豫不决……我猜，他既想挑软的捏，又怕打清河县显得没胆量，被手下看不起。”
这是一个机会。如果能让靖难军去打清河县，平安县就安全了。但这样做不道义——清河县的百姓也是无辜的，引祸水东流，等于害人。
林珩陷入道德困境。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，烛火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，像他摇摆的内心。
乱世之中，自保是第一要务。为了活下去，人可以做出很多平时做不出的事。他见过易子而食，见过卖妻卖女，见过为了一口粮食杀人全家。道德在生存面前，脆弱得像张纸。
但他不想变成那样的人。如果为了自保而害人，那和土匪、乱军有什么区别？他建立平安县，不就是为了证明：即使在乱世，人也可以活得有尊严、有道义吗？
可是……如果不这么做，靖难军打过来，平安县这两万人怎么办？刚刚建起的秩序，刚刚萌生的希望，都会毁于一旦。那些信任他、跟随他的人，会死，会沦为奴隶，会回到饥寒交迫的绝望中。
两难。
赵铁骨看出他的挣扎，低声说：“林先生，我知道您心善。但……这是乱世。清河县那边，我们也可以提前通知，让他们早做准备。总比我们两家一起死强。”
林珩抬头看他：“如果我们通知了，清河县加强防守，靖难军就会转过来打我们。”
“那……”赵铁骨语塞。
“让我想想。”林珩挥手，“你先去休息。辛苦了。”
赵铁骨离开后，林珩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亮。窗外的天空从深黑渐变成藏青，然后是鱼肚白，最后朝阳升起，金光洒满书桌。
他做了个奇怪的梦。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漆黑的海洋边，海面下无数暗流涌动，互相冲撞、吞噬、融合。他想看清哪股暗流会冲上岸，却怎么也看不透。海水漫上来，淹到脚踝，冰冷刺骨。
醒来时，天还没亮。他披衣起身，走到院中。正月末的夜风依然寒冷，但星空清澈，银河横亘天际，像一条发光的河流。
《心枢录》第二卷最后一章讲“观心术”，其中有一段话：“人心似海，暗流无数。然海有潮汐，随月而动。人心亦有律，随利而转。故观心者，当先观其所利，次观其所惧，再观其所欲。三者既明，其心自现。”
利、惧、欲。
林珩反复咀嚼这三个字。靖难军要什么？利是粮食、地盘；惧是内部分裂、外部强敌；欲是权力、名分。
平安县要什么？利是生存、安宁；惧是战乱、灭亡；欲是发展、传承。
清河县呢？黑山县呢？白狼部呢？
如果能找到各方利益的交汇点，也许就能找到破局的关键——一个既不用害人，又能自保的办法。
天亮后，他召集核心人员。李伯阳、赵铁骨、王铁柱，还有几个得力的村长、军官，挤在书房里。
“我们不联合抗敌，”林珩开口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很清晰，“我们组织‘商队’。”
“商队？”众人不解。
“对。”林珩展开一张更大的地图，“靖难军缺粮，我们可以卖粮给他们——但不在平安县卖，在清河县卖。”
“这……不是资敌吗？”一个村长瞪大眼睛。
“听我说完。”林珩继续道，“我们以商队名义去清河县，公开收购粮食，把粮价抬高。同时散播消息，说平安县愿意高价收粮，有多少要多少。理由就说……我们要备战，要囤粮。”
众人面面相觑。
“靖难军的探子肯定会知道这个消息。”林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“他们缺粮，一定会去打清河县——因为那里有粮，而且我们‘正在收购’，意味着粮仓是满的。而打平安县呢？我们明显在备战，城墙加固了，民兵训练了，不好打。如果你是吴文龙，你打哪个？”
书房里安静片刻，然后有人恍然大悟：“引他们去打清河县！”
“但清河县百姓……”王铁柱犹豫。
“所以我们要提前通知清河县令。”林珩看着他，“让他疏散百姓，转移粮食。我们帮他演这出戏，让靖难军扑个空。同时，我们在靖难军后方放火——烧他们的粮草，或者制造内乱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更沉：“这还不够。我们还要联络白狼部——告诉兀术，靖难军要占北地，对他们也是威胁。夷族骑兵擅长野战，正好对付疲惫的步兵。如果兀术愿意出兵骚扰靖难军后方，我们付他粮食。”
环环相扣。书房里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庞大的计划。
李伯阳最先反应过来：“这是一箭三雕……不，四雕！消耗靖难军实力，保全平安县，卖人情给清河县，还能削弱白狼部——让他们和靖难军互相消耗！”
“对。”林珩点头，“但前提是，每一步都要精确。时机要准，消息要真，演戏要像。任何一个环节出错，都可能引火烧身。”
王老七喃喃道：“林大人，您这脑子……怎么长的？”
林珩苦笑，指了指桌上的《治平策要》：“都是被逼的。乱世求生，要么有刀，要么有脑。我们刀不够利，就只能多用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