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一章 南下
南下的路,每一步都在印证乱世的残酷。
虽然走的是官道,但所谓的“官道”已多年失修,路面坑洼,野草从石板缝里钻出,长得齐膝高。沿途所见,让久居平安县的众人心惊。
第一天傍晚,他们在一个废弃的村庄过夜。村庄叫“杨柳店”,名字里还有昔日的温婉,现实却只剩下断壁残垣。半数房屋被烧毁,焦黑的梁木斜指着天空,像死不瞑目的手臂。村口的老槐树下,堆着几十个土坟,没有墓碑,只有歪斜的木牌,墨迹被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。
赵铁骨带人搜索村庄,回来时脸色铁青:“没人了。井里有尸骨,看衣服……是女人和孩子。”
林珩站在村中唯一完好的祠堂前,门楣上还挂着“积善之家”的匾额,字迹金漆剥落。他推开门,灰尘簌簌落下。祠堂里供着牌位,最上面一层是新的,墨迹尚黑——是这个家族最后一批死者的名字。
他在蒲团上跪下,不是跪牌位,是跪这片土地上所有无声消逝的生命。身后,二十个汉子沉默地跟着跪下,祠堂里只有呼吸声。
“今晚就在这里歇。”林珩起身时,膝盖发软,“把门守好。”
夜里,林珩睡不着。他躺在铺了干草的地上,透过屋顶的破洞看星星。星空浩瀚,千年不变,不管地上的人如何生死轮转。远处传来狼嚎,悠长凄厉。身边的汉子们大多睡着了,鼾声起伏,但有人翻身时,林珩看到他眼角反射的微光——也在哭,只是不出声。
第二天继续南下。越往南,景象越触目惊心。路边的尸骨从零星到成堆,有些明显是被吃过——骨头被砸开,取食骨髓。偶尔遇到活人,都是面黄肌瘦,眼神空洞或警惕,看到商队时第一反应是躲,第二反应是盯着车上的“货物”,眼中闪过的不是希望,是饥饿驱动的疯狂。
第五天中午,他们在一个岔路口遇到一伙流民,约三十多人,男女老少都有。看到商队,流民们跪了一地,磕头如捣蒜。
“老爷行行好,给口吃的吧……”一个老妪的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,她怀里抱着个婴儿,婴儿不哭不动,不知是死是活。
林珩示意停车。赵铁骨低声提醒:“先生,不能给。给了,后面会有更多人围上来,我们就走不了了。”
林珩知道他说得对。乱世的生存法则第一条:心软会死。但他看着那个老妪——她让他想起刘婆婆,那个救过无数人却无怨无悔的老人。
“给。”他说,“但只给一顿的量。告诉他们,往北走,去平安县,那里有活路。”
粮食分下去时,流民们的眼睛亮得吓人。他们不敢多拿,每人只抓一把生米,塞进嘴里干嚼,嚼得嘴角流血也不停。那个老妪把米嚼碎了,嘴对嘴喂给怀里的婴儿。婴儿终于动了,发出微弱的哭声。
“平安县……真的能活?”一个中年汉子问,他少了一只耳朵,伤口还没完全愈合。
“能活。”林珩说,“但要走半个月。路上小心,避开大路,夜里别生火。”
流民们千恩万谢地离开,往北蹒跚而去。林珩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道路尽头,心里计算着:这三十多人,能活下来几个?到了平安县,王铁柱会如何安置他们?粮食还够不够?
“走吧。”他翻身上马,马鞭落下时比平时重了三分。
五天后,他们到达江陵府地界。
还没到城墙,就已经感受到此地的“繁荣”——或者说,畸形的繁荣。官道上的行人明显增多,大多是拖家带口往城里去的流民。城门外排着蜿蜒的长队,足有上千人,个个面如菜色,眼神麻木。守门士兵穿着还算整齐的皮甲,手持长矛,粗暴地呵斥推搡,不时用矛杆击打试图插队的人。
林珩的商队因为有货物,又塞了银子,得以从侧门进城。守门的小头目掂量着银子,斜眼看他们:“哪来的?”
“北边,做布匹生意。”林珩赔笑,又递上一小锭银子,“军爷辛苦。”
“布匹?”小头目掀开车上的布看了一眼,撇撇嘴,“这年头谁买布?都买粮去了。不过算你们运气好,钱知府最近正愁没银子发军饷,你们来送钱,他肯定欢迎。”
进了城,景象与城外天壤之别。街道还算整洁,两旁店铺大多开着,酒旗茶幌在风中飘摇。行人衣着虽然陈旧,但至少完整,脸上也有血色。但仔细观察,能发现暗流涌动:粮店前排着长队,每人限购三斤,价格高得吓人;布店、首饰店门可罗雀,伙计靠在门框上打哈欠;乞丐明显增多,而且大多是青壮年——这很反常,因为乱世里青壮年应该是最容易找到活路的。
他们在一家叫“悦来”的客栈住下。客栈不大,但还算干净。掌柜的是个精瘦的中年人,眼神精明,话不多,但该收的银子一分不少。
安顿好后,林珩让赵铁骨带人分头去打听消息,自己则在房中整理思路。房间在二楼,临街,推开窗能看到半条街的景象。夕阳西下,给青瓦屋顶镀上一层金红,炊烟袅袅升起——这幅画面几乎让林珩产生太平盛世的错觉。
但楼下传来的争吵声打破了幻觉。是两个汉子在粮店前打架,因为其中一个怀疑对方插队。很快,士兵来了,不由分说把两人都打了一顿,拖走了。围观的人群默默散开,眼神里有恐惧,也有麻木。
这就是江陵府:表面有序,内里紧绷如满弓,随时可能断裂。
晚上,赵铁骨带人陆续回来,消息汇总:
江陵知府钱有财,五十三岁,举人出身,靠贿赂上任。贪财好色,但胆小如鼠。去年趁丰收,以“平抑粮价”为名,强行收购了辖区大部分粮食,囤积在城东三个大仓里。现在楚王北伐急需军粮,派征粮官来催,钱知府既不敢不给(怕楚王),又舍不得(那是他的命根子),正在左右为难。
“征粮官姓孙,住在城西驿馆,已经等了五天,钱知府一直推脱不见。”赵铁骨汇报,“另外,三个粮仓的位置摸清了,还画了草图。”
林珩接过草图,在油灯下细看。粮仓呈品字形分布,各有高墙,守军五十人,分两班巡逻。看起来防守严密,但有一个致命弱点:守军领的是钱知府的饷,而钱知府已经三个月没发足饷了。
“守军的头目查了吗?”
“查了。姓郑,是个老行伍,人还算正直,但家里有老母病着,缺钱买药。”赵铁骨顿了顿,“他手下一个哨长是我同乡,以前一起当过兵,能说上话。”
林珩点头。这就是破绽——不是城墙的破绽,是人心的破绽。
他吹熄油灯,在黑暗中思考。窗外的更夫敲响二更,梆子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回荡,悠长凄凉。远处传来隐约的丝竹声,那是知府衙门的方向——钱知府又在宴饮了。
计划在脑中逐渐清晰,像雾气散去后显露的山峦轮廓。
第一步,高价收粮,掏空钱知府的库存,同时消耗楚王的“财力”。
第二步,运粮途中“被劫”,粮食神不知鬼不觉运回平安县。
第三步,留下线索指向楚王的征粮官,让钱知府和楚王互相猜忌。
完美的计划。但每一步都像走钢丝,下面就是万丈深渊。
林珩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他想起离开前王铁柱发红的眼眶,想起合生村晨雾中的灯火,想起书院里那些年轻的眼睛。
不能失败。他对自己说,然后沉入短暂的睡眠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