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三章 命题考核
一个月后,林珩回到合生村。
正是盛夏,田野里的庄稼长得正旺,玉米秆子一人多高,大豆开着紫色的小花。沿途的村庄炊烟袅袅,田埂上有农人歇晌,孩子在水渠边玩水——一幅太平年景的画卷。
但林珩知道,这太平是脆弱的,是用无数算计和血汗换来的。
赵铁骨比他早三天回来,四万八千石粮食(途中损耗了两千石)已经安全入库。三个新建的地下粮仓装满了两个半,剩下的粮食分散存放在各村的地窖里。平安县的储粮计划,因为这次行动,提前一年完成。
县衙会议上,林珩详细汇报了南行之见。当他讲到路边的尸骨、江陵府的畸形繁荣、钱知府和孙征粮的互相猜忌时,在场众人都沉默了。
“楚王撑不过今年冬天。”林珩最后断言,手指在地图上楚王的位置点了点,“他战线拉得太长,后勤跟不上。士兵吃不饱,已经开始抢劫百姓。民怨沸腾,一旦有变,立刻崩溃——像被白蚁蛀空的梁,看着还立着,一推就倒。”
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李伯阳问。这位老书生现在负责县里的文书和教育,鬓角又白了不少。
“两件事。”林珩走到地图前,手指向西移动,“第一,加强西边防御。楚王一旦崩溃,他的残部会像决堤的水,往四面八方流窜。我们要防止他们涌入平安县——不是挡,是疏导,让他们往西凉公的地盘去。”
“第二,接触楚王手下的实权将领,暗中招揽。”林珩的手指停在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据点,“不是现在招揽,是现在接触,建立联系。等他崩溃时,接收他的溃兵和装备——但要筛选,只要愿意守规矩的。”
王老七皱眉:“招揽溃兵?会不会引狼入室?那些人……都是兵油子。”
“所以要先接触,筛选。”林珩解释,“楚王的军队里,也有能人,也有只是想活命的普通人。我们要的是前者,是那些还有血性、有本事、愿意重新开始的人。关键是时机——太早接触,他们会觉得还有希望,不会投降;太晚接触,他们可能被其他势力收编,或者变成流匪,祸害百姓。”
这需要极其精准的判断,像在刀尖上跳舞。但林珩有信心——不是盲目的自信,是基于对人性深刻理解后的计算。
会后,王铁柱来书房汇报这一个月的情况。少年明显瘦了,但眼神更沉稳了,说话有条不紊:书院运转良好,新收了三十二个蒙童;春耕超额完成,新开垦的三千亩地种上了玉米和土豆;西凉公又送来一批武器,要求平安县加强对楚王西侧的牵制……
“西凉公的使者说,如果我们能牵制楚王一部分兵力,秋天再送一百匹战马过来。”王铁柱说完,期待地看着林珩。
“你答应了?”
“没有。我说要等先生回来定夺。”王铁柱顿了顿,“但我私下打听过,西凉公确实缺铁,我们可以用多余的铁器换马,一比三换,比直接帮他们打仗划算。”
林珩笑了,是真正欣慰的笑:“你做得很好。我不在的时候,没出大乱子,反而有进步——知道权衡利弊了。”
王铁柱不好意思地挠头:“都是按先生教的做的。遇到不懂的,就多问几个为什么;要做决定,就先想最坏的结果能不能承受。最坏就是西凉公翻脸,但我们有城墙,有民兵,他不敢真打。”
“这就对了。”林珩拍拍他的肩膀,感觉到青年坚实的骨骼,“再过两年,你就能独当一面了。”
“先生,我不想独当一面。”王铁柱突然说,声音低了下去,“我想一直跟着您学。外头……外头太乱了。”
林珩看着他,想起自己十八岁时——不是这个世界的十八岁,是前世那个和平年代的十八岁。那时候他也害怕离开学校,害怕进入社会,觉得外面的世界太复杂,太危险。
“傻孩子,”林珩的声音柔和下来,“师徒一场,终有一别。我能教你的,总有一天会教完。到时候,你要自己去闯,去教别人。这才是传承——像种树,种子长成树,树结出果,果里又有新的种子。”
王铁柱似懂非懂,但重重点头。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在他年轻的脸上镀上一层金边。
———
七月的平安县,是一年中最繁忙的时节。
有了从江陵府运回的粮食,储粮计划不仅完成,还有富余。林珩下令在三个战略要地修建大型地下粮仓,每个能储存两万石粮食,用石灰防潮,用陶管通风,设计得比江陵府的粮仓更科学。王老七亲自监工,老头子在工地上跑来跑去,吼声能传三里地。
明道书院的第一批学员也在这时候毕业了。毕业考核持续了三天:笔试考经史时务,实操考农具修理、地图绘制、简单伤患处理,还有一场模拟危机应对——林珩设计了一个“流民涌入、同时有土匪来犯”的脚本,让学员们分组提出解决方案。
考核结果公示那天,书院外墙贴满了红榜。三十名优秀者被分配到各村当“村助”,协助村长管理;二十人进入县衙,担任文书、账房等职;十人进入军队,当见习军官;剩下的六十人,根据志愿和特长,有的继续深造成为书院助教,有的进入工坊学习匠艺,有的跟着商队跑贸易。
最引人注目的是夷族少年巴特尔。他不仅笔试成绩排前十,在模拟危机应对中,他提出的“以工代赈、分化土匪”方案被评委会(由林珩、李伯阳、赵铁骨组成)评为最佳。方案的核心是:对流民,不分发粮食,而是组织他们修路、挖渠,用劳动换口粮;对土匪,先打探清楚头目和喽啰的矛盾,然后分化招安,只诛首恶,胁从不问。
“这个思路很老辣。”赵铁骨评价,“不像十六岁少年能想出来的。”
林珩把巴特尔叫到书房。少年进来时还有些拘谨,手不知该放哪里。他穿着一身合体的汉服,但头发还是草原的样式,编成辫子垂在脑后——这是他自己要求的,说“不忘本”。
“坐。”林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亲手倒了杯茶推过去,“你的‘茶马古道’计划,我仔细看了。很好,但有两个问题。”
巴特尔立刻坐直:“先生请问。”
“第一,如何保证商路安全?从平安县到草原,五百里路,要经过三个部落的地盘,还有无数小股土匪。”
“设驿站。”巴特尔显然深思熟虑过,“每五十里一个,建土堡,驻兵十人。既保护商队,也传递消息。驿站周围开垦土地,驻兵平时种地,战时守堡。十年,驿站连成线,线变成路,路两边就会有人定居,形成村落——路就安全了。”
“第二,如何分配利益?沿途部落要收过路费,商队要赚钱,我们要收税,如何平衡?”
“定死规矩。”巴特尔说,“过路费按车收,一车货收多少,白纸黑字写清楚,刻在石碑上立在路口。谁多收,就断他的商路。税也定死,十抽一,不多收。商队的利润……看他们本事,我们只保证路安全,价公道。”
林珩看着他,少年眼中没有闪烁,只有坦荡和自信。这是一个在草原和汉地之间长大的人特有的视角——既理解部落的生存逻辑,也明白贸易的规则。
“我给你三百人,五千两银子。”林珩说,“你去办这件事。办成了,你就是平安县的‘商路总管’,专管对外贸易。办砸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办砸了也不怪你,这种事本就难,但至少我们能知道哪里行不通。”
巴特尔愣住了,显然没想到林珩会给这么多资源和这么大的信任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只重重磕了个头:“谢先生!我一定办好!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