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一章 开放学习
不是去远方，是来平安县。周边十几个州县，甚至中原的一些小势力，听说平安县的治理方法，派人来学习。有的明目张胆，打着“友好访问”的旗号；有的偷偷摸摸，扮成商贩流民。
林珩来者不拒，但定了三条铁律：
一、必须公开身份，说明来意。隐瞒身份者，一经发现，立即驱逐。
二、学习期间要参加劳动，不能白吃白住。上午学习，下午劳动，晚上讨论。
三、学成后不必效忠平安县，但不得用所学为恶。若用平安县的方法害人，平安县将公开谴责，并视情况采取进一步措施。
第一批正式学员五十人，安排在明道书院新设的“速成班”。学制三个月，课程紧凑得让人喘不过气：
卯时（5点）起床，晨练。
辰时（7点）早餐，然后学理论——《道枢新编》精讲，《平安约法》解读，治理案例分析。
午时（11点）午餐，休息。
未时（13点）实践——分组到各村、工坊、军营、市集，实地学习。
酉时（17点）返回，晚餐。
戌时（19点）讨论——分组讨论当天所学，提出问题，互相辩论。
亥时（21点）整理笔记，就寝。
开学第一天，林珩站在讲台上，看着下面五十张陌生的面孔。有年轻的，有年长的；有穿绸缎的，有穿布衣的；有眼神好奇的，有眼神怀疑的。
“你们为什么来这里？”他问。
一个三十多岁的文士站起来，拱手：“在下江东孙文，受吴王所遣，来学习平安县治理之法。吴王仁德，欲救民于水火，故遣我等取经。”
话说得漂亮，但林珩听出了言外之意：吴王想学你的方法，去争天下。
一个粗壮的汉子站起来，声音洪亮：“俺是黑山李逵（不是水浒那个），俺们那遭了匪，县令跑了，俺们自己组织起来守寨子。听说平安县百姓自己管自己，来看看咋管的。”
这是实在人。
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，衣着朴素但整洁，站起来时有些紧张：“学生陈留赵简，原是读书人，家乡被战火所毁，流落至此。想学些安身立命、救助他人的本事。”
这是真心想学的。
林珩点头，让大家都坐下。“不管什么目的，来了就是缘分。但我丑话说在前头：平安县的方法，不是灵丹妙药，不能包治百病。它需要耐心——种一棵树要十年，建一个县要更久；最重要的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全场：“需要心里装着老百姓，如果你们学了方法回去，只是为了让自己当更大的官，掌握更多的权，那我劝你们现在就走。因为那样不仅救不了人，反而会害更多人。”
堂内一片寂静。有人低头思索，有人面露不悦，有人点头赞同。
那个叫孙文的江东使者举手：“林伯爷，您就不怕我们学成了，回去建第二个平安县，跟您抢地盘、抢人才、抢资源吗？”
问题很尖锐，带着试探，也带着挑衅。
堂内一阵骚动。速成班的学员们都看向林珩，看他如何回答这个近乎冒犯的问题。
林珩笑了。不是假笑，是真心的笑，笑得眼睛眯起来，眼角露出细纹。
“如果你们真能建第二个、第三个平安县，让更多百姓过上好日子，我高兴还来不及。”他的声音温和但坚定，“我会派人去祝贺，去帮忙，去交流经验。至于抢地盘……”
他走到窗边，推开窗。六月的阳光涌进来，照亮堂内飞舞的尘埃。远处，田野里麦浪翻滚，农人正在劳作；更远处，青河水波光粼粼，船工正在摆渡。
“天下这么大，容得下很多个平安县。”林珩转身，背对阳光，身影在光中有些模糊，但声音清晰，“而且，如果我们的方法真的对老百姓好，老百姓自然会选择。到时候，不是谁抢谁的地盘，是老百姓用脚投票——他们愿意去哪里生活，哪里就是好地方。如果有一天，老百姓都跑去你们建的地方，说明我们做得不够好，该反省的是我们。”
他顿了顿，看向孙文：“孙先生，你说吴王仁德，欲救民于水火。那最好的救民方法，不是让天下只有一个平安县，而是让天下处处都有平安县。你说呢？”
孙文愣住了。他显然没料到林珩会这样回答——不是防御，不是排斥，是开放，是鼓励。他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最终深鞠一躬：“学生……受教了。”
这番话传开，成为速成班的“开学第一课”。很多学员后来回忆，就是这节课，让他们真正理解了平安县的精神——不是占有，是分享；不是控制，是解放。
三个月后，第一批学员结业。结业典礼上，林珩送给每人三样礼物：
一本最新修订的《道枢新编》——比原来的更厚，增加了《播火实录》的精华。
一包平安县良种——包括抗旱的“平安一号”玉米，抗病的“合生”小麦，还有几种速生菜种。
还有一句话，写在每个人的结业证书上：
“回去后，从最小的事做起。救一个人，建一口井，开一块地。勿求速成，但求踏实；勿贪大功，但积小善。”
学员们依依不舍地离开。有的人回到家乡，真的开始实践——据后来传回的消息，至少有十个人在不同地方建立了小型自治社区，规模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。有的人发现阻力太大，半途而废——旧势力太强，资源太少，人心太散。也有的人，干脆留在平安县不走了。
对这些留下的人，林珩同样欢迎，但要求更严：要融入，先要了解；要领导，先要被领导。
王铁柱有次不解：“先生，您这不是赶人吗？人家真心留下，还让人从最苦的活干起。”
“不是赶，是考验。”林珩正在书房整理各地传回的汇报，头也不抬，“真正认同我们理念的人，不怕从基层做起。守拙当年扫了三年地，周氏织了三年布，赵新生开了三年荒。而那些只想投机取巧、以为来了就能当官的，自然待不住。这样的人，早走比晚走好。”
果然，留下的人中，有一半在头一年就离开了——受不了苦，或者发现“官”没那么好当。剩下的一半，踏踏实实做事：有的去开荒，有的进工坊，有的当助教。三年后，他们中的佼佼者，真的进入了县务会或各村管理层，成了真正的平安人。
到嘉佑十七年秋天，平安县的人口增加到六万，其中有一千多人是外来学习的“留学生”及其家属。平安县成了一个奇特而充满活力的地方：
街上有穿汉服的，有穿夷袍的；有说官话的，有带各地方言的；有卖中原点心的，有卖草原奶制品的；书院里，汉人孩子和夷族孩子一起读书；农田里，老兵和新移民一起劳作；工坊里，老工匠带新徒弟，不分来历，只论手艺。
如何让这么复杂的人群融合，成了平安县面临的新课题，也是最大的考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