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白狼部
林珩放下手中的炭笔——他用烧黑的树枝在木板上写字,粉灰沾了一手。夷族,这两个字在心头滚过,带起一阵寒意。战乱前,北地边境还算安宁,夷族部落与大胤有互市,有通婚,虽然小摩擦不断,但大体上相安无事。可乱世一起,朝廷军队北调平叛,边境防线形同虚设,夷族各部趁机南下,占据了大量草场和耕地。
平安县北百里外,就是夷族“白狼部”的地盘。他早就知道,迟早会和他们打交道,只是没想到这么快。
“请他们到议事堂。”林珩对王铁柱说,声音平静,“叫上赵铁骨和王老七。另外,让民兵队加强警戒,但不要露敌意。”
他走到水缸边,舀了一瓢水洗手。冰冷的水刺得皮肤生疼,但也让他更清醒。在木盆里,他看见自己的倒影——还是那张脸,但眼神已经不同了。半年前,这双眼睛里还有书生的优柔;现在,只剩下沉静和决断。
民生堂的学员们都站了起来,不安地看着他。林珩转过身,微笑:“今天的课先到这里。记住我讲的:观势如观水,表面平静,暗流汹涌。回去好好想想。”
他走出民生堂,寒风扑面而来。雪后的天空是澄澈的蓝,阳光明亮但没有温度。议事堂在村子的中心,是一间比普通民房稍大的木屋,里面摆着一张长桌和十几把椅子——都是村民们自己做的,粗糙但结实。
赵铁骨和王老七已经在了。王老七搓着手,脸色发白:“林先生,夷族……他们来干什么?不会是来抢粮的吧?”
“如果是抢粮,不会只来三个人。”林珩在长桌一端坐下,“坐。待会儿无论听到什么,都不要慌。”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赵铁骨带着三个夷族使者走进来。为首的那个叫哈鲁的汉子,进门时微微低头——不是鞠躬,只是避免撞到门楣。他身高至少七尺,肩宽背厚,站在屋里像半截铁塔。另外两人守在门外,手按刀柄,眼神如鹰。
“请坐。”林珩指了指对面的椅子。
哈鲁坐下,皮袄发出窸窣的摩擦声。他没有碰桌上的粗陶茶碗,而是从腰间解下皮囊,仰头喝了一口。酒气在空气里弥漫开来,是浓烈的马奶酒。
“白狼部使者哈鲁,见过林大人。”哈鲁开口,声音粗粝,“我家主人兀术头领,久闻林大人治理有方,在乱世中保一方平安,心中敬佩。特派我来,想与大人结盟。”
他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,双手奉上。羊皮的颜色发黄,边缘磨损,但卷得很整齐。
林珩接过,展开。羊皮上用两种文字写着密密麻麻的条款:左边是夷文,弯弯曲曲像蛇爬;右边是汉文,字迹工整,显然出自汉人书吏之手。他快速浏览,表面不动声色,心中却越来越沉。
盟约草案看起来公平:互不侵犯,互通贸易。白狼部提供马匹、皮毛、奶制品,平安县提供粮食、布匹、铁器。但细节里藏满陷阱——
贸易地点设在“双方交界处”。交界在哪里?青河以北五十里?三十里?还是直接推到平安县城下?
贸易由“双方共同管理”。谁的人多?谁说了算?
最危险的是最后一条:“如遇外敌,互为奥援”。乱世中,“外敌”可以指任何人——土匪、流寇、甚至朝廷的残兵。只要兀术说“那是外敌”,平安县就得出兵;不出兵,就是背盟。
这是裹着糖衣的毒药。
林珩放下羊皮卷,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敲击。议事堂里很安静,能听到屋外寒风吹过的声音,能听到王老七紧张的呼吸声,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——平稳,有力。
“贵部的好意,林某心领。”他开口,声音温和但清晰,“但此事关系重大,需禀明县令李大人,由县衙定夺。林某只是劝农使,无权擅自缔约。”
哈鲁眼中闪过一丝失望,但很快被笑容掩盖——那笑容很假,像面具贴在脸上:“应该的。不过我家主人说了,他最看重的是林大人您。李县令年纪大了,平安县的事,还不是您说了算?只要您点头,李县令那边好说。”
这话很毒。当着赵铁骨和王老七的面,挑拨他和李伯阳的关系。如果林珩有一丝野心,这话就是诱惑;如果他没有,这话就是离间。
林珩笑了,笑容真诚:“使者说笑了。李大人是朝廷命官,一县之长,林某只是下属,一切听县令大人安排。这盟约之事,还需李大人定夺。”
皮球踢了回去。哈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恢复:“那……我们就等李县令的回音?”
“十日之内,必有回复。”林珩起身,“使者远来辛苦,先在村里歇息。铁骨,安排住处。”
哈鲁站起来,高大的身躯几乎顶到房梁:“不必了。我们还要去其他村子看看。十日后,我再来。”
他行了个礼,转身走出议事堂。门外传来马蹄声远去,渐渐消失在寒风里。
王老七这才长出一口气,后背的棉衣已经湿了一片:“林先生,这……这是要吞了我们啊!”
赵铁骨脸色铁青:“不能答应。夷族的话,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能信。我年轻时在边军待过,这些草原狼,吃人不吐骨头。今天和你结盟,明天就敢在你背后捅刀。”
林珩走到窗边,看着三人三骑消失在雪原尽头。马蹄印在洁白的雪地上格外刺眼,像一道伤口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们现在不能硬拒。白狼部有一千骑兵,我们有什么?三十匹劣马,几百个刚学会拿刀的农民。硬碰硬,是鸡蛋碰石头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王老七的声音在发抖。
林珩转过身,目光落在墙上的地图上。那是他亲手绘制的平安县及周边地形图,上面标记着村庄、道路、河流、山丘。他的手指从合生村向北移动,划过青河,停在一片空白处——那里他只写了三个字:白狼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