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章 荒年的路上
半个月后,林珩带着王铁柱,背着一卷竹简,踏上了前往平安县的路。
竹简很重——不是物理上的重量,而是心理上的。上面记录的是合生村的“求生之法”,但经过他精心的编辑和筛选:
保留了实用的部分:如何净化水源(但隐去了木炭和明矾的具体配比)、如何防治疫病(但只说基础的隔离和煮沸消毒)、如何组织集体劳动(但简化了分配制度和民主议事的内容)。
加入了故意的错误:夸大土茯苓的产量(实际上亩产不到五十斤,他写成一百斤)、隐瞒捕鱼的真实效率(实际上每天只能捕到十几斤鱼,他写成三十斤)、虚构了一些“祖传秘方”(比如用某种不存在的草药治疗腹泻)。
还特意加入了一些道德说教:“民以食为天,官以民为本”“乱世当行仁政,苛政猛于虎”——这些都是李伯阳爱听的,也能试探他的反应。
这是一份精心设计的礼物。既是诚意,也是试探;既是展示,也是伪装。
出发前夜,林珩最后一次检查行装。
每人三天的干粮:土茯苓粉混合少量麦麸烤制的饼,硬得像石头,但耐储存。水壶装满煮沸后冷却的井水。武器:林珩带着矿洞的小刀,王铁柱带着削尖的木矛。还有最重要的:李璟留下的木牌凭证,以及一小包盐——这是硬通货,必要时可以换东西或买路。
赵铁骨来送行。这个老兵罕见地露出担忧的神色:“路上小心。听说最近不太平,有几个小股土匪在活动。”
“我们知道路线。”林珩说,“走老河道,虽然绕远,但隐蔽。而且老陈给了我们信号——如果遇到危险,点燃这种特制的草束,烟是蓝色的,他能看见。”
老陈站在赵铁骨身后,沉默地点头。这个前猎户用了三天时间,教会了他们如何在野外隐藏行迹、如何通过动物痕迹判断危险、如何利用地形掩护。
王老七也来了,老人塞给林珩一个小布包:“里面是刘婆婆准备的药草,防蛇虫的,也能止血。还有……这个。”
布包里还有一个小银镯子,很细,很旧,但擦得很亮。
“这是我老伴留下的。”王老七的声音很低,“如果……如果真遇到过不去的坎,把这个给土匪,也许能换条命。”
林珩看着老人浑浊但真诚的眼睛,心中一暖。他郑重地接过布包:“谢谢七叔。我们会回来的。”
“一定要回来。”王老七抓着他的手,手在颤抖,“合生村……不能没有你。”
这句话太重,林珩不敢接。他只是点头,然后转身,踏出栅栏。
八十里路,他们走了两天。
第一天还算顺利。沿着干涸的老河道走,河床宽阔,视野好,不容易被埋伏。但路很难走——河床上满是卵石和沙土,每一步都要小心,否则容易崴脚。中午时分,他们经过第一个废弃的村庄。
村庄建在河边的高地上,原本应该是个富裕的地方:青石垒成的房屋地基还在,虽然房屋早已倒塌;村口有石磨盘,直径超过五尺,需要两头驴才能拉动;井台用整块石板砌成,边缘被井绳磨出深深的凹槽。
但现在,这里只有死亡。
尸体已经白骨化,散落在废墟各处。林珩数了数,至少三十具。从骨骼大小判断,有老人,有孩子,有妇女。死因不明,但很多骨骼有断裂的痕迹——不是自然腐烂断裂,而是被外力砸断的。
“是土匪干的?”王铁柱声音发颤。
林珩蹲在一具较小的骨骸旁——是个孩子,大约七八岁。颅骨后部有明显的凹陷,是被钝器击打造成的。他沉默地看了一会儿,然后起身,继续赶路。
“不一定是土匪。”走了很远后,林珩才开口,“也可能是流民,或者……村民自己。”
“自己人杀自己人?”
“饿疯了的时候,什么都可能发生。”林珩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我读过记载,大饥荒时,有的村子会抽签,抽到死签的人被分食。老人自愿赴死,把肉留给孩子。父母杀死病重的孩子,因为养不活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那些在史书上冷冰冰的文字,在这个世界里变成了具体可触的恐怖。那些枯骨曾经是活生生的人,有名字,有故事,有爱恨情仇。而现在,他们只是一堆无机质的钙化物,在风吹日晒中慢慢化为尘土。
王铁柱沉默了很久,最后说:“林先生,你说……人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同类?”
这个问题太大,林珩无法回答。最后他说:“因为恐惧。恐惧饥饿,恐惧死亡,恐惧失去所爱之人。当恐惧压倒一切时,人性就消失了。”
“那我们呢?我们会变成那样吗?”
林珩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这个年轻人。王铁柱的眼睛很亮,里面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困惑和恐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珩诚实地说,“但我相信,只要我们还记得问这个问题,就还有希望。”
第二天,路程更加艰难。
他们离开了老河道,进入丘陵地带。路变窄了,两旁是枯死的灌木和裸露的岩石。视野受限,随时可能从拐弯处冲出一伙土匪。
中午时分,他们经过第二个村庄。这个村庄还有活人——三个老人,坐在村口的石碾上,像三尊雕塑。看到林珩和王铁柱,他们没有任何反应,连眼睛都没转一下。
林珩走过去,从包袱里拿出两块土茯苓饼,放在石碾上。三个老人这才有了反应——不是感谢,而是像野兽般扑过去,抢夺,撕咬,吞咽。其中一个噎住了,剧烈地咳嗽,但手还死死抓着饼。
林珩没有停留,拉着王铁柱快步离开。走出很远后,还能听到身后传来老人因为争夺而发出的、动物般的嘶吼。
“为什么不救他们?”王铁柱眼眶红了。
“因为我们救不了。”林珩的声音冷硬,“三块饼,只能让他们多活一天。而我们需要这些饼走完剩下的路。残酷吗?残酷。但这就是现实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而且,就算我们把所有干粮都给他们,他们也活不过这个春天。他们的心已经死了,身体只是在等最后的时刻。”
这话很残忍,但真实。王铁柱不再说话,只是低着头走路,肩膀微微颤抖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