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三章 援助草原
林珩去草原谈判是在十月下旬。那时第一场冬雪已经落下，天地间白茫茫一片。他带着巴特尔和二十个护卫，赶着五十辆粮车，每辆车装一百石粮食，总共五千石——这是平安县存粮的十分之一。
路上走了五天。越往北，雪越深，风越冷。到灰狼部驻地时，林珩的脸冻得发青，手指僵硬得几乎握不住缰绳。
灰狼部的景象触目惊心。帐篷大半被雪压塌，幸存的帐篷挤满了人。牲畜圈里，冻死的牛羊堆成小山，已经开始腐烂，散发出恶臭。孩子哭，女人哀，男人沉默地清理积雪，眼神空洞。
巴图见到林珩，又惊又喜，又愧又疑：“林大人……您怎么来了？这种时候……”
“听说你们遭了灾，来看看。”林珩下马时腿一软，差点摔倒。巴特尔扶住他。他站稳，看着巴图——这个草原汉子瘦了一圈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。
“我可以提供五千石粮食。”林珩开门见山，“换你们冻死的牲畜——肉我们腌制，皮我们加工。另外，老人孩子可以到平安县过冬，我们管吃管住，开春送回来。”
巴图愣住了，不敢相信：“您……您不趁机打我们？不逼我们归附？不要我们的牧场？”
“为什么要打？”林珩反问，呼出的气在冷空中凝成白雾，“你们是我们的邻居，邻居有难，该帮忙。而且，你们强大了，才能帮我们挡住更北边的敌人。我们是一损俱损，一荣俱荣——这个道理，巴图头人应该懂。”
这话打动了巴图。他盯着林珩看了很久，像在判断这话的真假，像在权衡利弊。最后他重重点头：“林大人，您是这个。”他竖起大拇指，“我巴图服了。但这事……我得和长老们商量。”
草原部落的长老会议开了整整一天。林珩在帐篷里等，听着外面时高时低的争论声。巴特尔低声翻译：有长老怀疑是阴谋，有长老觉得是唯一活路，有长老担心去了就回不来。
傍晚，巴图进来，眼睛通红，显然争吵激烈。“林大人，我们同意。但有几个条件：第一，去的人必须能随时回来；第二，不能强迫他们改习俗；第三，粮食要先给一半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珩点头，“我也有条件：第一，来的人必须交出武器；第二，分散安置，不能集中；第三，青壮年必须留下重建，不能全走。”
“成交！”
同样的谈判，林珩又和黑鹰部的铁木尔进行了一次。老狐狸起初怀疑更深，但看到灰狼部已经答应，又确实缺粮，最终也同意了。
消息传回平安县，反应两极分化。有人赞成，说“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”；有人反对，说“非我族类其心必异”；更多人犹豫，既同情草原人的遭遇，又担心自身安全。
林珩召开了全民公议。在县衙广场，面对数万百姓，他把利弊说清楚：
“援助草原，我们要拿出五千石粮食——这是全县存粮的十分之一。意味着今年冬天，每人每天可能要少吃一两粮。但好处是：避免了一场可能死上千人的战争；获得了大量肉皮，可以补充营养、制作冬衣；更重要的是，赢得了草原的友谊，以后北境会更安全。”
“不援助，我们可以保住粮食。但代价是：草原人饿急了南下抢掠，我们要打仗，要死伤，要损失更多。而且结下世仇，以后永无宁日。”
“现在，投票决定。”
投票结果：六成赞成，三成反对，一成弃权。虽然分歧很大，但多数人选择了慈悲——或者更准确地说，选择了更长远、更理性的利益。
十一月，第一批草原老人孩子到达平安县。总共八百多人，分散安置在八十个村庄，每村十人左右。开始确实有摩擦：语言不通，习惯不同，互相戒备。
但人心都是肉长的。
在合生村，一个草原老奶奶冻伤了脚，汉人李婆婆拿出自家珍藏的药膏，每天帮她换药。老奶奶不会说汉话，只是握着李婆婆的手，眼泪直流。
在新垦村，几个草原孩子饿得皮包骨，村民赵大嫂把自家孩子的馍分给他们。孩子们开始不敢接，赵大嫂硬塞到他们手里，比划着“吃，吃”。
在纺织坊，草原妇女教汉人妇女用羊毛纺线，汉人妇女教草原妇女织布。开始用手势，后来慢慢能说几个词，再后来能简单交流。
一个冬天过去，隔阂消融了大半。草原人发现，汉人不是传说中那么狡猾凶恶；汉人发现，草原人不是传说中那么野蛮粗鲁。大家都是人，都要吃饭，都爱孩子，都盼着春天。
开春时，草原人要回去了。很多孩子哭着不想走——他们在平安县吃饱了，穿暖了，还交了朋友，学了汉字。很多老人拉着汉人邻居的手，用刚学会的汉话说“谢谢”，说“再来”。
巴图亲自来接人，看到族人们不仅没瘦，反而胖了些，孩子们脸上有了红润，老人眼里有了光彩。这个草原汉子什么也没说，只是走到林珩面前，单膝跪地，右手抚胸——这是草原最高的礼节。
“林大人，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，“从今以后，灰狼部与平安县，就是兄弟。兄弟的事，就是我们的事。”
这次援助，产生了深远影响。草原三部对平安县的敌意大减，甚至主动提出：以后可以组成联合商队，一起去更远的地方贸易——草原人熟悉路线，平安县提供货物和武装。
更重要的是，平安县内部，新老居民、不同族群的融合大大加速。大家共同帮助了草原人，有了一种“我们是一起的”认同感。汉人会说：“那些草原孩子真可怜，我们能帮就帮。”夷族人会说：“平安县连草原人都帮，对我们更不会差。”
林珩趁热打铁，在《平安约法》修订版中增加了“融合章”，明确规定：
“凡在平安县生活满三年，遵守约法，参加劳动，学习通用语（汉话），即为平安人，享有同等权利，承担同等义务。平安人不分来处，不分族群，皆为兄弟姊妹，当互帮互助，共建家园。”
从此，“平安人”不再是一个地域概念，不再是一个血缘概念，是一个身份认同，一个精神归属。无论你来自哪里，以前是谁，只要你现在认同平安县的规矩，愿意为这个共同体出力，你就是平安人。
这个理念，比任何武力征服都强大，比任何血缘纽带都牢固。
因为它基于一个最简单也最深刻的真理：我们都是人，都想过得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