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二章 为了少死人
协议达成。李伯阳听说后，坚决反对。
“林珩，你这是玩火！”老县令在书房里来回踱步，花白的胡子气得一抖一抖，“黑山鹞是什么人？悍匪！杀人如麻！你放他出去，等于纵虎归山！万一他反咬一口，你怎么收场？”
“大人，有时候火能取暖，也能照亮前路。”林珩平静地说，“黑山鹞的残部现在藏在山里，我们找不到，剿不灭。拖下去，他们要么饿死，要么出来抢劫，无论哪种都会死人。如果能说服他们投降，一劳永逸。”
“如果他们假投降呢？”
“那就再剿。”林珩声音坚定，“但至少我们试过了。而且，我相信黑山鹞会配合——他不是傻子，知道这是唯一活路。”
李伯阳停下脚步，盯着林珩看了很久。书房里很安静，只有烛火跳动的噼啪声。窗外是沉沉的夜色，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。
“给我一个必须这么做的理由。”老县令最终说。
“为了少死人。”林珩回答，“大人，我们做官，不就是为了让百姓少受点苦吗？现在有机会兵不血刃解决问题，我愿意冒险。”
李伯阳长叹一声，坐回椅子，整个人像老了十岁：“去吧。但记住——你只有十天时间。十天后，如果你没回来，或者出了什么乱子，我会调兵围剿，一个不留。”
“谢大人。”林珩深深一揖。
走出县衙时，已是深夜。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屋檐下的灯笼在风中摇晃，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林珩抬头看天，繁星点点，银河横贯天际。在这个时代，没有光污染，星空格外清晰，也格外冷漠。
他想起了穿越前的生活。办公室里永远亮着日光灯，窗外是城市璀璨的夜景，但星空是看不见的。那时他烦恼的是报表、KPI、房贷，现在烦恼的是粮食、土匪、生死。
哪种生活更真实？他不知道。他只知道，此刻走在这条青石街上，肩上压着四千多人的性命，每一步都不能错。
回到合生村时，王铁柱还在等他。年轻人趴在桌子上睡着了，旁边放着凉了的饭菜。林珩轻轻推醒他。
“林先生，您回来了！”王铁柱揉着眼睛，“饭菜凉了，我去热热。”
“不用，就这样吃。”林珩坐下，扒了几口冷饭。粟米粗糙，菜是咸菜，但在饿了一天后，依然美味。
“林先生，听说您要带黑山鹞进山？”王铁柱小心翼翼地问。
“消息传得真快。”林珩苦笑。
“大家都担心。赵叔说，他要跟您去。”
“不，他得留下。”林珩摇头，“村里需要他。我带上你，还有十个精干的人就行。”
王铁柱眼睛亮了：“真的？我可以去？”
“你长大了，该见见世面了。”林珩看着他。这个曾经瘦弱的少年，现在虽然还是清瘦，但肩膀宽了，眼神坚定了，已经有了男人的轮廓。
“我不怕！”王铁柱挺起胸膛。
“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”林珩说，“是要学会怎么在不流血的情况下解决问题。杀人是最简单的，难的是让人活着，而且活得更好。”
王铁柱似懂非懂地点头。林珩也不多解释，有些事需要亲身经历才能明白。
———
三天后，黑山鹞被暂时释放，但脚上戴着铁镣，行动受限。林珩带着他，还有赵铁骨挑选的十个精干村民——都是猎户出身，熟悉山地，身手矫健——前往土匪可能藏身的老狼山。
出发时天刚蒙蒙亮。秋晨的寒意浸入骨髓，呼出的气凝成白雾。黑山鹞脚上的铁镣哗啦作响，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。他走得很慢，但每一步都稳，独眼警惕地扫视四周，像回到山林的野兽。
走了半日，进入山区。路越来越难走，从土路变成碎石路，再变成羊肠小道。两侧是陡峭的山崖，偶尔有碎石滚落，惊起一群飞鸟。
休息时，黑山鹞坐在石头上，看着脚上的镣铐，突然问：“林大人，你为什么要保我？我杀过很多人，包括官兵。按律当斩，你保我，就不怕有人说你勾结土匪？”
林珩递给他一个水袋：“因为杀人容易，救人难。杀你，只是少一个土匪，但西河县的惨剧还会重演。救你，也许能救很多人——包括你那些兄弟。”
黑山鹞接过水袋，狠狠灌了几口，水顺着胡须流下。他抹了抹嘴，独眼里有复杂的光：“你就不怕我假装投降，背后捅刀？这镣铐困不住我，真要跑，你们这十几个人拦不住。”
“怕。”林珩诚实地说，“但我觉得，你心里还有一点没被磨灭的东西。那东西，叫‘良心’。你在合生村外停留三天，没有强攻，我就知道，你不是纯粹的嗜杀之人。”
黑山鹞沉默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那双手很大，骨节粗大，布满老茧和伤疤。这双手杀过人，也救过人；抢过粮食，也分过粮食。
很久，他才低声说，声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：“我十六岁当兵，在边军待了四年。二十岁退伍，拿了五两银子的安家费，高高兴兴回家。走到村口，看见的不是炊烟，是废墟。村里遭了瘟疫，死了一半人，剩下的逃了。我爹娘……就死在炕上，尸体都臭了。”
他的声音很平静，但握着水袋的手在微微颤抖。
“我把他们埋了，用安家费买了口薄棺。然后去找地主——我家的地押给他了，我想赎回来。地主说，瘟疫那年收成不好，地早就抵债了。我求他，给他磕头，他让人把我打出来。”
黑山鹞抬起头，独眼里有泪光，但很快被压下去：“那天晚上，我喝了酒，拎着刀翻进地主家。他正搂着小妾睡觉，我一刀砍下去，血喷了一墙。然后放火烧了粮仓，带着粮食上山。第一个月，三十个人；第二年，三百人。抢官府，抢商队，抢大户……越抢越多，心也越来越硬。”
他停下来，深吸一口气：“有时候半夜醒来，会梦见爹娘。他们问我：儿啊，你怎么变成这样了？我答不上来，只能喝酒，喝醉了就不想了。”
林珩静静听着。乱世造匪，这是最真实的写照。没有人生来就是土匪，都是被逼到绝路，一步步滑下去的。
“现在有机会重新做人，还不晚。”林珩拍拍他的肩膀，“等这事了了，你就在新垦村安家。种几亩地，娶个媳妇，生个孩子。过正常人的日子。”
黑山鹞——现在该叫他赵大山了，这是他本名——苦笑着摇头：“我这双手沾的血，洗不干净了。”
“能洗干净。”林珩说，“用以后的日子，一点一点洗。”
队伍继续前进。山路越来越陡，有些地方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。赵大山虽然戴着镣铐，但爬得比谁都稳，显然对山地极其熟悉。
第二天下午，他们到达一个叫“鬼见愁”的山谷。谷口狭窄，仅容一人通过，两侧石壁如刀削斧劈，抬头只见一线天。风从谷中吹出，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，还有隐约的人声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赵大山停下脚步，“我的人在里面。谷口有暗哨，再往前就会被发现。”
林珩示意队伍停下，对赵大山说：“你去叫他们出来。我们在这里等。”
赵大山点点头，深吸一口气，朝谷口走去。脚镣哗啦作响，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。他走到谷口，朝里面喊：“老二！老三！是我！赵大山！”
声音在石壁间回荡。片刻后，谷里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两个汉子冲出来。一个瘦高，像竹竿，腰间挂着一把弯刀；一个矮壮，像石墩，手里提着斧头。看到赵大山，两人又惊又喜。
“大哥！你出来了！”
“大哥！我们正准备去救你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