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七章 安置难民
黑风峡确如大地的一道伤口,狰狞地撕裂在北地苍黄的原野上。
林珩站在峡谷东侧的山坡上,脚下是干裂的土块,混杂着碎石和枯草。初秋的风穿过峡谷,发出呜咽般的呼啸,卷起暗红色的沙尘,扑打在他脸上。他举起自制的望远镜——用两根竹筒嵌上磨制的水晶片,再用麻绳捆扎固定——眼前的景象让他喉头一紧。
峡谷两侧是陡峭的砂岩绝壁,高数十丈,岩壁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铁锈般的暗红色,寸草不生,只有风雨侵蚀出的沟壑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谷底宽约二十丈,一条干涸的河床蜿蜒而过,河床上布满了被流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,灰白相间,像大地的骨节。
此刻,这些卵石上坐着、躺着、蜷缩着三四千人。
人群像一片灰黑色的潮水,缓慢地、无意识地蠕动着。林珩调整焦距,一张张面孔在镜片中清晰起来:凹陷的眼窝,突出的颧骨,干裂的嘴唇。一个老妇人抱着早已没有声息的孩子,机械地摇晃着,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。一个少年趴在地上舔舐卵石上的湿气,舌头被碎石磨出了血。更多的人只是坐着,望着峡谷出口的方向,眼睛里没有希望,也没有绝望,只有一种被抽干灵魂后的麻木。
“比预想的更多。”赵铁骨在他身边低声说,声音里带着沉重,“至少有四千。”
林珩感到胃部一阵紧缩。四千张嘴,四千条命。他放下望远镜,转向身边的王铁柱:“粮食能撑多久?”
年轻人快速翻着竹简做的账本,手指有些颤抖。他识字不久,每次看账都要全神贯注:“六个村子准备的应急粮,加上县城调拨的,总共三百石。按每人每天半斤的最低标准……”他停下来,抬头看向林珩,眼神里是掩饰不住的忧虑,“够四千人吃……十五天。”
“十五天。”林珩重复这个数字,声音平静,但手心已经渗出冷汗。十五天后,田里的粟米才刚刚抽穗,离成熟还有一个多月。这是生死时速,每一粒米都要掰成两半吃。
风更大了,卷起沙尘扑打在脸上,生疼。林珩眯起眼睛,重新举起望远镜。谷底的人群因为风沙而微微骚动,几个孩子缩进母亲怀里,但母亲单薄的衣衫挡不住任何东西。
“大人,我们下去吗?”李璟问。他带了五十个士兵来协助,此刻都紧张地握着武器,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不安。这些士兵大多是本地农家子弟,没见过这样规模的流民。
林珩摇头:“再等等。”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,“流民里有头领吗?”
“有。”赵铁骨粗糙的手指指向人群中央,“那几个聚在一起说话的,应该是管事的。中间那个穿半件皮甲的,可能是领头的。”
望远镜移过去。林珩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,身材高大但瘦得脱形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,披着一件破旧的皮甲——甲片已经脱落大半,露出下面的麻布衬里。腰间挂着一把缺口的长刀,刀鞘早就丢了,只用布条草草缠着刀柄。他正在和几个人激烈地说着什么,手不断指向峡谷出口方向,表情焦躁而愤怒。
“他们在争论是否继续前进。”林珩判断道,他能从肢体语言中读出紧张与分歧,“有人想立刻去平安县,有人想在这里休息。”
“我们要趁他们分裂时接触吗?”李璟问,手按在刀柄上。
“不,等他们做决定。”林珩放下望远镜,指尖摩挲着竹筒粗糙的表面,“如果他们决定强攻县城,我们就得强硬;如果他们愿意谈,我们才能谈。现在下去,只会被视为敌人。”
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钝刀割肉。峡谷里传来各种声音:孩子的哭声尖锐而断续,老人的咳嗽声沉重而压抑,还有男人们低沉的争吵声,像困兽的呜咽。偶尔有骚动——有人抢了别人的水袋,有人为了一小块地方推搡——但很快平息。不是因为有秩序,而是因为连骚动的力气都快没了。
林珩感到后背的汗水浸湿了粗布官服。这不是他第一次面对危机,但规模如此之大,压力如此之重,还是让他感到呼吸不畅。他想起李伯阳送他出城时的话:“林珩,此事若成,功德无量;若败……”老县令没有说完,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一个时辰后,穿皮甲的汉子似乎说服了其他人。他站起来,对人群喊了几句话,距离太远听不清,但能看到一些人点头,一些人摇头,更多人无动于衷。然后汉子带着两个随从——一个独眼,一个瘸腿——朝峡谷出口走来。
“他们来了。”赵铁骨低声说,身体微微前倾,像准备扑击的豹子。
林珩深吸一口气,整理了一下衣袍。他特意穿上了李伯阳给的“劝农使”官服,虽然只是粗布做的,洗得发白,但腰间那枚铜印在阳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。在乱世,这小小的印信代表着秩序,代表着官方的承诺——无论这承诺多么脆弱。
三人下到谷口。皮甲汉子在十步外停下,警惕地打量着他们,手按在刀柄上。他的两个随从一左一右,眼神凶悍。
“你们是什么人?”汉子声音沙哑,但中气尚足,显然在流民中吃得稍好些——这微小的特权在饥饿的人群中就是权力的象征。
“平安县劝农使,林珩。”林珩亮出铜印,让它在阳光下清晰可见,“奉县令李大人之命,前来安置各位。”
“安置?”汉子冷笑,笑声里满是讥讽和怀疑,“是来赶我们走的吧?我听说平安县关了城门,一粒米都不肯出。”
林珩能感受到身后士兵的紧张,能听到他们武器轻微的碰撞声。他强迫自己保持平静,声音不高但清晰:“城门关着,是因为城里已经有八千人,粮食只够吃两个月。但李大人不忍见各位饿死,所以派我来,给大家一条活路。”
“什么活路?”汉子眯起眼睛,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林珩的脸。
“愿意种地的,分荒地,借种子,秋收后还。愿意做工的,修路、挖渠、建屋,日给一斤粮。老弱妇孺,设粥厂救济。”林珩直视汉子的眼睛,不躲不闪,“但前提是,必须守规矩,听安排,不得抢劫作乱。”
汉子沉默了片刻。风卷过谷口,扬起沙尘,扑打在双方脸上。林珩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,能感受到每一秒的拖延都在消耗流民本就微弱的耐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