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二章 造局
三日后,十里亭。
这里是江陵府北门外十里的一处驿站,早已废弃,只剩下破败的亭子和几间塌了半边的土房。但地方宽敞,足够停放数百辆粮车。
钱知府果然守信——或者说,果然贪财。天刚亮,粮车就陆续到了,五百辆大车,每辆车载一百石粮食,由瘦骨嶙峋的民夫拉着,骡马稀少,大多数是人拉。民夫们衣衫褴褛,脚步虚浮,拉到地方后就瘫倒在地,大口喘气。
林珩这边也运来了“银子”:二十口大木箱,箱盖敞开,露出白花花的银锭。阳光照在银子上,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。
钱知府是午时到的,坐着一顶不起眼的小轿,只带了四个护卫。他从轿里钻出来时,林珩几乎没认出——这位知府大人穿着便服,是个富家翁的打扮,但眼袋浮肿,面色青白,一看就是纵欲过度。
“林老板。”钱知府拱手,眼睛却盯着银子。
“钱大人。”林珩深施一礼,“草民已恭候多时。”
交易过程简单得近乎草率。钱知府让师爷清点银箱数量,却不验成色——他急着拿到银子,也怕夜长梦多。林珩这边只简单看了几车粮食,就表示满意。
“林老板,粮食出城后,就与我无关了。”钱知府最后提醒,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胡须,“这一路不太平,黑风岭那边……听说有悍匪。”
“多谢大人提醒,草民雇了镖局护卫。”林珩拱手,表情诚恳。
镖局是假的,是赵铁骨带着二十个手下假扮的,穿着统一的号服,持刀佩剑,看起来像那么回事。钱知府不再多问,他只想赶紧了结这桩事——五万石粮食出手,换来二十箱银子,够他挥霍一阵了。至于楚王那边如何交代,他早已想好说辞:粮食被流民抢了,被土匪劫了,总之,没了。
粮队缓缓出发,车轮在土路上碾出深深的辙痕。林珩骑在马上,回头看了一眼十里亭。钱知府的小轿已经离开,扬起一小片尘土。远处,江陵府的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青灰色,像一头沉睡的巨兽。
他们不紧不慢地往北走了三十里,在一处叫“老鹰嘴”的山谷停下。这里是计划中的劫粮地点,山谷呈葫芦形,入口窄,腹地宽,两侧是陡峭的山坡,长满灌木和乱石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前不挨村后不靠店,离江陵府已远,离楚王势力范围也远,发生任何事都不会立刻引起注意。
“歇两个时辰。”林珩下令,“埋锅造饭,让民夫吃饱。”
民夫们听说有饭吃,眼睛都亮了。稀粥加咸菜,对林珩的人来说是简陋的饭食,对这些常年半饥半饱的民夫来说,却是难得的饱餐。他们蹲在地上,捧着碗呼噜呼噜地喝,喝完了还舔碗底。
林珩走到一个老民夫身边蹲下:“老人家,哪里人?”
老民夫吓了一跳,碗差点掉地上:“回、回老爷,小的是江陵府西边李家庄的。”
“家里还有人吗?”
老民夫眼神黯淡下去:“没了。去年闹兵灾,儿子被抓了丁,再没回来。儿媳……饿死了。就剩我和小孙女。”他指了指不远处,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看过来,瘦得像根豆芽菜。
林珩沉默了一会儿:“吃完这顿,你们就可以走了。粮车不用你们拉了。”
民夫们愣住了,随即有人跪下来磕头:“谢老爷开恩!谢老爷开恩!”
“往北走,去平安县。”林珩说,“那里有活路。路上小心,这些干粮带上。”他让人分发提前准备好的粗面饼,每人三个。
民夫们千恩万谢地离开,小女孩走时回头看了林珩一眼,眼睛很大,很黑。林珩对她点了点头,她突然咧嘴笑了,缺了一颗门牙。
天色渐暗,山谷里只剩下林珩的人和五百辆粮车。夜风起了,吹得山坡上的灌木沙沙作响,像无数窃窃私语。
子时,行动开始。
赵铁骨带人换上准备好的黑衣,用锅底灰抹脸,蒙面。他们从山坡两侧悄无声息地滑下,像夜色里流淌的墨汁。与此同时,假扮镖师的二十人开始“抵抗”,刀剑碰撞声、呼喝声、惨叫声在山谷里回荡——但仔细听会发现,声音大,实际交手轻。
战斗(如果算战斗的话)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。“土匪”们“杀”散了镖师,“抢”走了粮车,留下几具“尸体”(用猪羊血染红的草人)和满地狼藉。
林珩没有立刻离开。他亲自布置现场,留下几支楚王军队制式的箭矢——那是之前让赵铁骨从楚王溃兵那里买来的;留下一块征粮官的腰牌——那是赵铁骨潜入驿馆偷的;还故意放走了三个“侥幸逃生”的镖师,让他们往江陵府方向逃。
“记住怎么说?”林珩问那三人,他们都是精心挑选的机灵人。
“记住了:土匪有两百多人,领头的是个独眼龙,操北地口音。他们喊着‘楚王无道,劫粮济贫’。”
“去吧。路上小心,别真被人抓了。”
三人消失在夜色中。林珩这才下令:“分十路,走小路,回平安县。每路五十车,昼伏夜行,避开官道。五天后,在黑水河渡口汇合。”
粮队像水流一样分散开,渗入夜色笼罩的山林。林珩自己带着两个人,绕道返回江陵府。他要亲眼看看这场戏的效果,也要确认没有留下破绽。
两天后,江陵府果然大乱。
先是三个“幸存镖师”逃回,在城门口哭诉粮车被劫。消息传到知府衙门,钱知府正在喝茶,闻言手一抖,茶碗摔得粉碎。
“被劫了?五万石全没了?!”他脸色煞白,不是心疼粮食,是怕楚王问罪。
“是、是土匪,有两百多人,说是……说是楚王无道,劫粮济贫……”报信的下人瑟瑟发抖。
钱知府瘫在太师椅上,半晌说不出话。这时,师爷匆匆进来,手里拿着几支箭矢和一块腰牌:“老爷,这是在现场找到的……”
看到楚王军队的制式箭矢,钱知府眼睛瞪大了。看到征粮官的腰牌,他直接跳了起来:“是孙征粮!是他!一定是他怀恨在心,派人假扮土匪劫粮!”
这个推测合情合理:孙征粮等了五天没拿到粮食,怀恨在心,于是派人假扮土匪劫粮,既能报复钱知府,又能把粮食运回楚王那里立功。
钱知府又气又怕,气的是孙征粮如此狠毒,怕的是楚王知道后不会放过他。他不敢声张,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,对外宣称“粮车遭山洪冲毁”,暗中却派人监视孙征粮的一举一动。
孙征粮那边也听到了风声。他在驿馆等了七天,终于不耐烦,带兵闯进知府衙门要粮。钱知府拿不出粮食,又不敢说是被“商人”骗了(那等于承认自己私卖军粮),只能一口咬定“被土匪劫了”。
“土匪?哪来的土匪?怎么偏偏劫你的粮车?”孙征粮不信。
“下官怎么知道?也许是……也许是西凉公的人假扮的?”钱知府胡搅蛮缠。
双方爆发激烈争吵,最后孙征粮一怒之下,带兵抢了府库剩下的两万石粮食,扬长而去。钱知府气得吐血,一病不起。
江陵府内乱的消息很快传到楚王前线。楚王正为缺粮焦头烂额,听说后院起火,更是暴跳如雷。但他现在抽不出兵力平乱,只能暂时隐忍,记下这笔账。
这一切,都在林珩的算计之中。他在江陵府又待了三天,确认没有引起怀疑后,才悄悄离开。出城时,看到城墙上贴了海捕文书,画着“独眼龙匪首”的肖像——画像粗糙,谁也认不出是谁。
他混在出城的流民中,低头走过城门。守门的还是那个小头目,正靠在墙边打哈欠,看都没看他们一眼。
走出很远后,林珩回头看了一眼。江陵府的城墙在晨曦中渐渐模糊,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。
梦里有贪婪,有恐惧,有算计,也有那个缺门牙小女孩最后的笑容。
他转身,向北走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