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道枢:以人为本

共 111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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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六十七章 靖难军消息

嘉佑十四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蹊跷。

正月廿三,立春刚过,向阳山坡上的积雪就已经开始融化,露出下面湿润的黑土。清晨的霜不再坚硬如铁,而是软塌塌地贴在草叶上,太阳一晒就化作水珠滚落。河面的冰层薄得能看见底下流动的水纹,踩上去会发出危险的咔嚓声,像老人的骨节在呻吟。

老人们聚在合生村村口的槐树下,抽着旱烟袋,眉头皱得像老树皮。

“这不对头。”王老七蹲在石碾上,眯眼望着远处泛绿的山坡,“我活了六十八年,没见过正月里草就发芽的。这是‘倒春寒’的先兆——暖得越早,寒得越狠。三月里怕是要来一场冻雨,刚抽穗的庄稼都得死。”

旁边几个老人点头附和。乱世之中,天象的异常总让人心惊肉跳,仿佛连老天爷都乱了章法。

但田垄上,人们还是抓紧这反常的温暖开始了春耕的准备工作。荒了一冬的土地需要重新翻整,冻土被犁铧翻开,露出下面蛰伏的虫卵和草根。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殖质的混合气味,不好闻,却让人心安——这是活着的味道。

林珩蹲在合生村东头新开的田埂上,手掌插入泥土。土还是冰的,寒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,但表层已经松软,握在手里能攥成团。他抓起一把凑近闻了闻——有腐殖质的微酸味道,还有去年堆肥残留的秸秆气息。肥力比去年好,这是休耕和轮作的初步成效。

“林大人,种子都浸好了。”王铁柱背着一篓竹筒走过来,脚步轻快。少年又长高了些,肩膀宽了,脸上褪去最后一点稚气。每个竹筒里都泡着选出的饱满种子,在水里沉沉浮浮,像一群沉睡的生命。

“按您教的,用温水浸了一夜,又用草木灰拌了。”王铁柱放下竹篓,抹了把额头的细汗,“今年选的都是去年收成最好的那块地留的种,粒粒饱满。”

林珩点头,从竹筒里捞起几粒粟米。米粒吸饱了水,微微膨胀,胚芽处已经有点发白,那是生命苏醒的迹象。

“今天先试播两亩。”他站起身,拍掉手上的泥土,“如果出苗好,再大面积播。记住,播种深度要一致,覆土要均匀——太深了苗出不来,太浅了容易被鸟啄。”

“明白。”王铁柱应道,正要说什么,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。

两人同时转头。官道方向,一骑正疾驰而来,马跑得口吐白沫,马背上的士兵背插红旗——猩红的三角旗在风中猎猎作响,像一道伤口划破早春宁静的天空。

紧急军情的标志。

林珩心头一紧,胃部像被无形的手攥住。难道是兀术又来了?不应该,白狼部刚分裂,兀术自身难保。那会是什么?

士兵在田边勒马,马匹人立而起,长嘶一声。士兵几乎是滚下来的,膝盖在田埂上磕了一下,顾不得疼,连滚带爬冲到林珩面前。

“林县丞!李大人急召!西河县……出事了!”

西河县。这三个字像冰锥刺进耳膜。林珩记得去年夏天,黑风峡里那四千多衣衫褴褛的流民,记得周大山那张被饥饿和绝望雕刻的脸,记得老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空洞的眼神。那个曾经比平安县还繁华的大县,在流民潮中被冲垮,城墙倒塌,尸横遍野。

“什么事?”林珩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平静。

“西河县被‘靖难军’占了!”士兵喘着粗气,脸涨得通红,“他们……他们在城里贴了告示,说嘉佑皇帝已经……已经驾崩,太子在靖难军保护下登基,号令天下州县归顺。还说……要接管整个北地三县,包括我们平安县!”

靖难军。

这个名字林珩听说过。去年秋冬,南边兴起了一股割据势力,首领自称“靖难大将军”,据说是某个失势宗室之后,打着“清君侧、靖国难”的旗号。有传言说他们背后有朝廷某些势力的支持,真假难辨。这支军队起兵半年,已经占了南边三四个县,手下据说有上万兵马。

可他们怎么突然跑到北边来了?南边到北地,至少八百里,中间隔着战乱区、土匪窝、荒芜的田野。他们是怎么过来的?又为什么要来这贫瘠的北地?

无数疑问在脑中炸开,但林珩强迫自己冷静。他转身对王铁柱:“春耕按计划进行,你盯着。赵铁骨在哪?”

“在民兵营训练。”

“叫他,立刻回县城。”

又对报信士兵:“你先回去告诉李大人,我马上到。路上换马,别累死了马。”

士兵点头,翻身上马,沿着来路狂奔而去,马蹄扬起一路尘土。

林珩没有立刻走。他站在原地,看着眼前新翻的田垄,看着竹筒里浸泡的种子,看着远处正在劳作的村民。这一切得来不易——大半年的血汗、谋划、妥协、争斗,才换来这一小片安宁。

现在,新的风暴来了。

他深吸一口气,早春清冷的空气灌满肺叶,带着泥土和融雪的味道。然后转身,大步走向村里。

半个时辰后,三骑快马冲出合生村,沿着官道向平安县城疾驰。林珩在最前,赵铁骨和王铁柱紧随其后。风在耳边呼啸,道路两旁的田野快速倒退,刚冒头的草芽在马蹄下碾成绿泥。

林珩脑中飞速运转。靖难军,八千(?)人,占了西河县,要接管北地三县。他们是真的奉太子之命,还是假借名号?如果是真的,平安县该不该归顺?如果是假的,能不能打?怎么打?

情报太少,无法判断。但有一点可以肯定:无论真假,对方来者不善。接管,说得客气,实际就是吞并。

平安县刚刚站稳脚跟,经不起又一次战乱。

一个时辰后,平安县城墙出现在视野里。城头上增加了守卫,城门半开,进出的人排成长队接受检查——显然已经进入戒备状态。

县衙议事堂里已经乱成一团。李伯阳坐在主位上,面色铁青,花白的胡子微微颤抖。下面坐着十几个乡绅耆老,分坐两排,吵得面红耳赤。

“靖难军是朝廷正统!他们有太子手谕,有玉玺印鉴!我们应该开城迎接,这才是忠臣本分!”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老者激动地说,他是县城最大的粮商,姓钱。

“什么正统?就是一群叛军!”对面一个黑脸汉子拍桌子,他是城北铁匠铺的东家,姓孙,“去年他们在南边干了什么?抢粮、杀人、强征壮丁!我表兄一家就是死在他们手里!这种军队,能信?”

“可他们有上万人啊!”另一个乡绅声音发抖,“我们平安县满打满算能战的不超过两千,怎么打?螳臂当车!”

“不打怎么办?等他们进来抢?钱老爷,你家粮仓最满,第一个遭殃!”

“你——!”

“够了!”李伯阳猛地一拍桌子,茶杯跳起来,茶水溅了一桌。众人安静下来,但眼神依然凶狠,像一群被逼到绝境的困兽。

林珩走进来时,所有人都转头看他。目光复杂:有期待,有怀疑,有求救,也有幸灾乐祸——看你这“县丞”怎么应对。

“林县丞来了。”李伯阳松了口气,指了指旁边的空位,“坐。具体情况,让报信的再说一遍。”

士兵复述了一遍,内容和之前大同小异。林珩静静听着,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——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。

“布告呢?”听完后,他问。

士兵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粗纸,小心展开。纸已经皱巴巴,边缘破损,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:

“奉天承运,太子诏曰:嘉佑皇帝为奸臣所害,驾崩于行宫。孤承天命,即皇帝位,改元‘靖安’。今命靖难大将军吴文龙率军北巡,收复失地。凡北地州县,当开城迎驾,效忠新朝。抗命者,以叛逆论处,诛九族。钦此。”

下面盖着一方红印,印文模糊,但隐约能看出是“皇帝之宝”四字。

林珩仔细看那方印。印泥不均匀,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,边缘也不够清晰——像是匆忙盖上的,或者根本就是仿制的。但他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
“使者还在吗?”他问李伯阳。

“在驿馆。来了三个人,一个文士两个护卫。”李伯阳压低声音,“态度倨傲,张口就要我们开城交粮,说是‘供奉新朝’。”

“带他来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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