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挖井
挖井工程在第二天清晨开始。
林珩设计了最省力的方案:井口直径三尺,用树干和麻绳做成简易辘轳,挖出的土用藤筐吊上来。工人分三班,每班两人,一个在井下挖,一个在上面操作辘轳和警戒。每班两个时辰,保证持续作业且不过度疲劳。
他自己也参与挖掘。这不是作秀,而是他需要亲身体验劳动的强度,才能调整方案。而且,和村民一起流汗,是建立信任最快的方式。
第一班:王铁柱和他在井下。
井口垂直向下。前三丈是松软的黄土,挖掘相对容易。但每挖深一尺,井壁就需要用木板支撑,防止坍塌。林珩负责挖掘,王铁柱负责装土和传递。年轻人话不多,但动作利索。
“你读过很多书?”王铁柱突然问,在井下昏暗的光线中(他们用一个小陶碗装油膏,点燃麻绳做灯)。
“一些。”林珩说,铁镐落下,泥土簌簌落下。
“书上……有教人怎么活吗?”
这个问题让林珩停顿了一下。他直起身,抹去额头的汗:“有,也没有。书教人道理,但怎么活……得自己找。”
王铁柱沉默地装土。藤筐装满,他拉动绳索,上面的同伴把土吊上去。滑轮吱呀作响,在井中回荡。
“那天晚上,”年轻人低声说,“你跑掉之后,我爹吐了。”
林珩看着他。
“他蹲在墙根,吐得昏天黑地。”王铁柱的声音很轻,像怕被井壁听见,“他说:‘我们变成畜生了。’从那以后,他再没提过吃人。抢粮队,是他想出的办法——宁可杀人,也不吃人。他说,杀人还能说是自卫,吃人……就真的回不来了。”
铁镐再次落下。林珩没有说话,只是挖掘。
“所以……”王铁柱抬起头,眼中有什么在闪烁,“谢谢你当时跑了。如果你没跑,如果我们真的……我现在可能已经疯了。”
藤筐再次降下。林珩把新挖的土装进去,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:
“继续干活吧。过去的事,改变不了。能改变的,只有现在和将来。”
第一天结束,井深一丈五尺。没有水。
第二天,井深三丈。土层从黄土变成粘土,挖掘变得艰难。铁镐每次只能挖下薄薄一层。进度慢了下来。
焦虑开始蔓延。有人开始嘀咕“白费力气”,有人抱怨“不如去抢别的村子”。王老七的权威受到挑战,有几个年轻人公开质疑:为什么要听一个外乡人的?万一挖不出水,这三天的人力就全浪费了。
第三天中午,井深四丈,依然没有水。
最深的绝望不是突然降临,而是缓慢渗透。像井壁渗出的不是水,而是冰冷的、沉重的、名为“无望”的液体。
林珩下到井底。他让上面的人安静,然后趴在井底,耳朵贴着泥土倾听。
寂静。只有自己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声音。
他让人递下一根长竹竿——这是他特意准备的,竹竿顶端削尖,可以插入土层试探湿度。他在井底四个方向和中心点分别插入,每次插入一尺深,拔出观察竹竿尖端。
东南角的第三次试探,竹竿拔出时,尖端带着细微的、几乎看不见的潮湿痕迹。
不是水,只是泥土比周围略湿。
“从这里。”林珩指着那个点,“斜着挖,角度三十度,深度再加一尺。”
井上的王铁柱怀疑地看着他:“斜着挖?万一塌了……”
“照做。”林珩的声音不容置疑。
他自己动手。铁镐沿着那个方向,以精准的角度挖掘。每一镐都小心翼翼,既要深入,又要防止井壁失稳。汗流进眼睛,刺痛,但他不敢擦——手上全是泥土。
挖到半尺深时,岩层突然变软。
不是松软的土,而是类似砂质层的触感。一镐下去,沙土簌簌滑落。第二镐,更多沙土涌出。第三镐——
一股细流喷涌而出。
先是涓涓细流,浑浊的,带着沙粒。然后水流突然变大,像地底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。浑浊的水喷了林珩一身,冰冷刺骨。
他呆住了。
然后,井上传来王铁柱的狂喊:“出水了!出水了!”
声音在井中回荡,混合着水流声,像一场狂欢的前奏。林珩跪在井底,看着水流从岩缝中涌出,迅速积聚。不到一刻钟,井底就积了半尺深的水。虽然浑浊,但确确实实是水。
他摸了摸水流——冰凉,但清澈(泥沙沉淀后)。他捧起一捧,尝了一口。
微甜。是活水。
泪水毫无预兆地涌出,混进井水里。不是悲伤,是纯粹的、无法形容的释放。五成把握,他赌赢了。这口井,能救活四十多个人。
辘轳降下,他被拉上去。井口围满了人,每个人的脸上都是狂喜和难以置信。王老七抓住他的胳膊,老人的手在颤抖,眼中闪着泪光。
“读书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哽住,“你赢了。”
林珩摇摇头,浑身泥浆,但笑容无法抑制:
“是大家赢了。是每一个挖井的人赢了。”
那天晚上,全村人吃了三十八天来的第一顿饱饭。
不是真正的饱——每人一碗鱼汤煮土茯苓,汤里飘着几片野菜,盐只放了一小撮。但管够,每个人都能喝到胃里发暖。
人们围着新挖出的水井,像围着神迹。孩子们伸手去摸井绳,被大人轻轻拍开。老人们跪在井边祈祷,感谢土地爷,感谢祖宗,感谢不知名的神仙。
林珩独自坐在晒谷场边缘,背靠一截枯树桩。身体极度疲惫——连续三天的挖掘,肌肉酸疼,手掌磨出了新的血泡。但精神异常清明。
他看着远处的篝火,火光在人们脸上跳跃。王老七在分汤,王铁柱在给孩子们讲挖井的故事,几个妇人在洗刷陶罐。这一幕平凡得近乎神圣——在死亡环绕的荒野中,一群人因为一口井,重新拥有了“生活”的可能。
王铁柱走过来,递给他半块饼——是用最后一点存粮做的,比之前的更粗糙,但厚实。
“七叔说,以后你也是村里人了。”年轻人说,在他身边坐下,“有我们一口,就有你一口。”
林珩接过饼,没有立刻吃。他掰下一半,递给王铁柱。
“一起吃。”
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接过,用力点头。
两人默默地吃着饼,看着星空。天很晴,银河横跨天际,千万颗星星冰冷而永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