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章 被看透的离间
十五日后,平安县城,县衙正堂。
李伯阳坐在主位上,穿着正式的官服——深蓝色的绸袍,胸前绣着鸂鶒补子,虽然洗得有些发白,但熨烫得平整。他捻着花白的胡须,眼神里有掩饰不住的忧虑。
林珩坐在他左手边,穿着那身粗布劝农使官服,但腰间的铜印擦得锃亮。他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目光平静地看着对面的三位夷族使者。
哈鲁今天换了装束,穿着一件崭新的狼皮大氅,领口镶着银边。他身后两个副使也穿着皮袄,腰间的弯刀刀柄上镶着绿松石——这是有意展示实力。
县衙的书记官坐在角落的小桌后,铺开纸,研好墨,笔尖悬在纸上,等待记录。
屋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。炭盆烧得很旺,但没有人觉得暖和。
“关于贸易地点,”李伯阳开口,声音沉稳,带着官威,“必须在县城内,这是底线。贵部可以派二十人以下的商队入城,但必须交出武器,接受检查。”
哈鲁摇头,动作幅度很大,脑后的辫子甩动:“二十人太少,至少一百人。而且交出武器,不安全。草原上的汉子,刀不离身。”
“城内有大胤律法保护,很安全。”林珩接话,声音温和,“如果贵部不信任大胤律法,又何必来结盟?既然是盟友,就该互相信任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哈鲁看了林珩一眼,眼神像刀子刮过:“林大人,我家主人最欣赏您。他说,平安县能有今天,全是您的功劳。不如这样——贸易地点设在合生村,由您全权管理。我们信您,不信别人。”
又是离间。这次更直白。
林珩微笑,笑容真诚得像在谈论天气:“合生村太小,容不下大宗贸易。而且我是朝廷命官,一切听县令大人安排。李大人治理平安县十年,德高望重,贵部应该信任李大人才是。”
皮球踢回给李伯阳。老头捻须,接过话头:“县城内,二十人,没有商量余地。这是为了双方的安全——人多了,容易生乱。”
第一轮僵持。屋里的空气更凝重了。
哈鲁身后的一个副使低声用夷语说了句什么,哈鲁摇头,用夷语回了几个音节。林珩听不懂,但他注意到那副使的眼神一直在打量县衙的布局——门窗的位置,守卫的站位,逃跑的路线。
“关于边界,”林珩打破沉默,从怀中取出地图,铺在桌上,“以青河为界,河北归贵部,河南归我县。双方不得越界放牧、耕种、狩猎。这是历来的传统边界,有史可查。”
地图画得很精细,青河的走向,两岸的地形,甚至浅滩、渡口都标了出来。哈鲁凑近看,眉头皱起。
“青河以南五十里,本就是我白狼部的草场!”他指着地图上一片区域,“去年冬天,我们就已经在那里放牧了。我们的牛羊,我们的帐篷,都在那里。”
“去年是乱世,无法可依。”林珩平静地说,手指在地图上轻点,“今年李大人恢复治政,自然要厘清边界。如果贵部坚持,我们可以请州府裁定——虽然州府现在管不了事,但名分上,青河以南历来是大胤领土,有县志、州志为证。”
提到“名分”,哈鲁犹豫了。夷族虽然武力强横,但在法理上确实不占优。他们可以靠刀剑占据土地,但如果想长期统治,就需要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——哪怕是自欺欺人的理由。
“那……青河以南三十里,作为缓冲地带。”哈鲁让步,但眼神凶狠,“双方都可以进入,但不得驻军、建寨。我们的牛羊可以吃草,你们的农民可以砍柴。”
李伯阳看了林珩一眼。林珩微微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李伯阳说,“但必须立碑为证,双方各派官员定期巡查。但凡有越界驻军、建寨者,视为挑衅。”
边界问题暂时解决。书记官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,记录下这一条。
最棘手的是第三条:“互为奥援”。哈鲁坚持要保留,理由冠冕堂皇:“乱世中,盗匪横行,流寇遍地。我们既然是盟友,就该互相帮助。你们汉人有句话:唇亡齿寒。”
李伯阳坚决不同意:“平安县自有官兵保护,无需外援。况且,夷族骑兵入我境内,容易引起误会。”
“误会?”哈鲁提高声音,“如果真有敌人来犯,我们出兵相助,是误会?李县令,你这是不信任我们!”
眼看要吵起来。林珩开口,声音平和,像在调解邻里纠纷:“李大人,哈鲁使者,请息怒。这条条款,确实敏感。不如这样——我们可以保留,但加一些限制,明确‘外敌’的定义,明确出兵的程序。这样既体现诚意,又避免误会。”
李伯阳皱眉。哈鲁眯起眼睛:“什么限制?”
中午休会。李伯阳把林珩叫到偏厅。偏厅很小,只放得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。窗户关着,但冷风还是从缝隙里钻进来。
“你真要答应这条?”李伯阳压低声音,“这是引狼入室!夷族骑兵一旦进来,还能请出去?”
“大人,这条可以答应,但要加限制。”林珩说,“明确‘外敌’的定义:只有遇到‘非缔约方的武装进攻’时,才启动互助。而且,出兵必须经过双方共同商议,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行动。每次出兵,人数不得超过一百,停留不得超过十天。还要加一条:如果一方违约,盟约自动作废,违约方需赔偿对方损失——赔偿标准写清楚,多少粮食,多少布匹,多少马匹。”
李伯阳沉思,手指在桌上敲击:“这样……倒是可以。但夷族狡诈,会不会钻空子?比如说,他们自己扮成土匪来抢劫,然后说是‘外敌’,要求我们出兵?”
“会。”林珩肯定地说,“所以我们要把条款写得很细,细到他们没有钻空子的空间。比如:‘武装进攻’必须是有组织的、成建制的攻击,人数至少五十人以上,要留下尸体、武器作为证据。再比如:出兵需要双方官员共同勘察现场,出具报告,签字画押。程序越繁琐,他们做手脚的难度越大。”
李伯阳看着林珩,眼神复杂:“你这些心思……都是从哪里学的?老夫为官三十年,也没想过这么多弯弯绕。”
林珩苦笑:“乱世逼的。走错一步,就是万劫不复,不得不多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