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书房夜话
战后清理持续了一整天。
合生村阵亡三人，重伤七人，轻伤二十余人。土匪留下三十七具尸体，伤者更多——大多是草上飞和黑山鹞内斗时造成的。
李伯阳带来的军医开始救治伤员，士兵们帮忙清理战场、修复栅栏。村里炊烟重新升起，妇女们煮了粥，分给所有人——包括官兵和俘虏的土匪伤者。
议事堂里，李伯阳、林珩、赵铁骨、王老七围坐。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，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。
“黑山鹞的主力还在。”李伯阳先开口，手指在粗糙的木桌上敲击，“他逃回山里，用不了多久就会卷土重来。而且这次他吃了亏，下次会更狠——不仅为粮，还为报仇。”
“大人有何打算？”林珩问。
“我想主动出击。”李伯阳直截了当，“趁他新败，士气低落，直捣老巢。但县里兵力不足，需要你们协助。”
赵铁骨皱眉：“我们刚打完，伤亡不小，需要休整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“主动进山剿匪，不是我们的长处。我们在村里守还行，进山打，不熟悉地形，可能吃亏。”
这话很实际。林珩点头补充：“而且黑山鹞的老巢在哪？有多少存粮？手下有哪些头目？这些我们都不知道。贸然进攻，风险太大。”
李伯阳沉默片刻，招来一个亲兵：“把那个俘虏带上来。”
亲兵带进来一个被绑着的土匪，二十多岁，脸上有伤，眼神恐惧。他被按着跪在地上，身体微微发抖。
“这是黑山鹞的一个小头目，被我们抓了。”李伯阳说，“你可以问他。”
林珩走到俘虏面前，没有威吓，而是先递了一碗水：“喝吧。”
俘虏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接过去大口喝完，水从嘴角流下，混合着脸上的血污。
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……张二狗。”
“跟着黑山鹞多久了？”
“一年多了。”
“为什么当土匪？”
张二狗低头，声音哽咽：“家里人都饿死了……爹娘，妹妹……去年冬天，都没了。没活路，不当土匪就得死。”
屋里沉默。这种故事在乱世中太常见，每个人都听过类似的，甚至亲身经历过。
林珩点点头，突然问：“他最近是不是很着急要粮食？”
张二狗一愣，下意识点头：“是……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猜的。”林珩继续问，“他老巢里还有多少存粮？够吃多久？”
“不多了……”张二狗声音更低，“顶多半个月。所以他才急着出来抢。本来打算抢了粮就躲回山里过夏天，等秋收再出来。”
“老巢位置能告诉我吗？”
张二狗犹豫了，眼神闪烁。林珩没有逼迫，而是说：“你不说，我也能猜到大概。北边山里能藏上百人的地方不多，废弃的矿洞有三处，但两处塌了；旧山寨有五处，但四处没水源。我猜……是老虎洞，对不对？那里有泉眼，洞室宽敞，易守难攻。”
张二狗瞳孔一缩——这是猜中了。他嘴唇颤抖，最终点头：“是……是老虎洞。”
林珩心里有底了。他回到座位，对李伯阳说：“大人，我建议暂缓进攻。”
“哦？为什么？”
“黑山鹞缺粮，这是他的死穴。”林珩分析，“如果我们现在进攻，他会困兽犹斗，凭借地形优势，我们伤亡必大。不如围而不打，断他粮道。他存粮只够半个月，半个月后，要么饿死，要么内讧，要么冒险突围——无论哪种，都比强攻划算。”
李伯阳捻须沉思：“围而不打……需要多少兵力？”
“不需要太多，但要占据险要，堵住所有出路。”林珩用手指蘸水，在桌面上画出示意图，“老虎洞有三条路出来：一条正路，宽可行马，通往我们这边；一条小路，通往西边山谷；还有一条是隐蔽的采药小道，知道的人不多。我们只要堵住前两条，留小道——但在小道设伏。”
“围三阙一，兵法正道。”李伯阳眼中闪过精光，“但你怎么知道他会走小道？”
“因为另外两条路好走，我们重兵把守，他不敢硬闯。小道隐蔽，他会觉得有机可乘。”林珩说，“这是人性：在绝境中，人总会选择那条看似有希望的路。而且黑山鹞多疑，正路和小路都有重兵，他反而会怀疑是陷阱。只有那条他知道、我们‘不知道’的小道，他才觉得安全。”
李伯阳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油灯的光在那个老人脸上跳跃，让那些深刻的皱纹像干涸大地的裂痕。最后他笑了，笑声短促而干涩：“林珩啊林珩，你真是让我刮目相看。好，就按你说的办。你需要多少人？”
“五十人足够。”林珩说，“正路二十人，小路二十人，小道十人伏击。但需要熟悉山地作战的人——赵大哥可以带队，他对付土匪有经验。”
赵铁骨点头：“可以。但我需要弓手——至少十张弓，箭要充足。”
“给你十五张。”李伯阳爽快答应，“箭管够。另外，我再调五个老兵给你，都是猎户出身，懂山地。”
计划初步确定。李伯阳起身：“此事宜快不宜迟。明天一早出发，我带兵回县城，防止草上飞趁机作乱。林珩，你全权负责围剿事宜——需要什么，直接跟李璟说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李伯阳走到门口，又回头：“对了，黑山鹞如果投降……你准备怎么处置？”
这个问题很微妙。林珩沉吟片刻：“如果他真心投降，可以留他一命——让他戴枷劳作，用余生偿还罪孽。但如果负隅顽抗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意思很明白。
李伯阳点点头，没再说什么，转身离开。
书房里只剩下林珩、赵铁骨、王老七三人。油灯噼啪作响，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。
“林先生，”王老七缓缓开口，“您真的相信黑山鹞会投降？”
“不相信。”林珩诚实地说，“但这种人，死到临头什么都能做出来。我们要给他一线希望，他才不会拼死抵抗。等他走出山洞，放下武器，是杀是留，就由不得他了。”
这话很冷酷，但在这个时代，是必要的冷酷。对敌人仁慈，就是对自己残忍。
赵铁骨点头：“我同意。土匪头子，没一个好东西。但林先生说得对，先骗出来再说。”
三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，直到深夜。当林珩走出议事堂时，月亮已经升得很高，清冷的光辉洒在刚刚经历血火的村庄上。
他走到村口，看着被烧焦的栅栏门，看着地上已经干涸的血迹，看着远处黑暗中连绵的群山。
半个月。只要围困半个月，黑山鹞要么饿死，要么投降。
但半个月里，可能发生很多事：草上飞可能报复，其他土匪可能趁虚而入，张天虎的流民可能提前到达……
乱世如棋，一步错，满盘输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夜风冰冷，灌入肺中，带来清醒的刺痛。
那就下好这盘棋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