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八章 被盯上了
“八十七口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天气,“死了十九个。大多是老弱病残,没熬过冬天。死因:饥饿十一个,疾病六个,意外两个。”
精确到个位数的回答让李璟眼中闪过一丝异色。他追问:“那还剩六十八口?”
“七十八口。”林珩纠正,“中间收留了一些流民,也有土匪……愿意改过自新的。”
“哦?”李璟挑眉,身体微微前倾,“在这么个年头,还敢收留外人?而且还是土匪?”
“都是活不下去的人。”林珩迎着他的目光,“多一双手,就多一分活下去的希望。而且,有些事需要有人去做——比如杀人,比如防御。”
这话很直白,甚至有些刺耳。但李璟没有生气,反而点了点头。
“有道理。”他说,站起身,在屋里踱步。他的目光再次扫过墙上的记录,这次看得更慢,更仔细。走到村规前时,他停下来,指着第一条:“‘尊生死,不抛弃不食同类’……这是你定的?”
“大家一起商议的。”
“但主意是你出的。”李璟转身,目光如炬,“林珩,对吧?我听说了,合生村有个读书人,带着一帮泥腿子和土匪,建了个不像村的村子。”
消息已经传出去了。林珩心中一凛,但脸上不动声色。他早该想到的——在这个信息闭塞的时代,一个村庄能在冬天存活下来,还能组织生产,这本身就是新闻。只是他没想到,消息会传到八十里外的平安县,还会引起官府的注意。
“乱世求生而已,谈不上建村。”他谨慎地回答。
“乱世求生……”李璟重复这个词,突然笑了,笑声短促而干涩,“说得好。李大人就是想看看,在这乱世里,还能不能‘求’出条生路。”
他走到门口,对外面的手下说:“把东西拿进来。”
一个士兵提进一个麻袋,放在地上。麻袋半满,看起来不轻。李璟解开袋口,露出里面的东西:黄褐色的麦粒,颗粒饱满,还有一小包用油纸仔细包裹的东西。
“这是李大人给你们的。”他说,“麦种五十斤,盐五斤。不是白给——平安县正在招募流民垦荒,你们村,算一户。秋收后,按三十税一纳粮。”
三十税一。
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。王老七和刚刚进来的赵铁骨都看向林珩。这个决定太重大,需要他来做。
林珩的大脑在飞速运转。三十税一,在太平年景是极轻的赋税,轻到近乎恩赐。但在这个乱世,官府收税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:平安县在尝试恢复秩序,在尝试重新建立统治。
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庇护——如果平安县真的能控制局面,那么作为纳税的“编户”,合生村将获得官方的承认和保护。但也意味着义务——除了纳税,可能还有服役、征丁等其他要求。
更重要的是,这意味着暴露。一旦进入官府的体系,合生村就不再是那个隐藏在荒野中的、不受注意的小村庄。它的存在、它的人口、它的资源,都会被记录在案。这在乱世中,可能是好事,也可能是灾难。
“我们接受。”林珩最终说,声音清晰而坚定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李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——他没想到林珩会答应得这么快,也没想到还敢提条件。
“说。”
“三十税一,必须以实物缴纳,不能用银钱折算。”林珩解释,“现在银钱买不到粮,我们要保证缴税后自己还能活下去。而且,缴纳时间必须在秋收后一个月内——我们需要时间晾晒、脱粒、储存。”
李璟盯着他看了几秒,突然笑了:“可以。李大人也是这个意思——要粮,不要钱。”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另外,李大人让我带句话:如果你们村有什么特别的求生之法,不妨写下来。大人想看看。”
这是试探,也是机会。林珩点头:“半个月后,我们会整理一份册子送去。”
“好。”李璟走到门口,翻身上马,动作一气呵成。临行前,他突然回头,问了最后一个问题:
“最后问一句:你们村,能抽出多少青壮?”
这个问题让屋里空气再次凝固。赵铁骨的手按在了刀柄上,王老七的呼吸变得急促。
“什么意思?”赵铁骨沉声问,声音里有压不住的杀气。
“只是问问。”李璟笑了笑,笑容里有种深意,“别紧张。这世道,人多力量大嘛。”
他不再多说,一夹马腹,带着五个手下绝尘而去。马蹄声渐远,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留下合生村众人站在村口,看着远去的烟尘,久久无言。
那天晚上的会议开得很晚。
议事堂里点了三盏油灯——这是奢侈的,但林珩坚持。昏黄的灯光在夯土墙上投下摇晃的影子,让每个人的脸都显得明暗不定。
核心人员都到齐了:王老七、赵铁骨、王铁柱、黑子、刘婆婆、陈伯,还有两个在村里有威信的中年汉子——李二狗(捕鱼队队长)和张石头(狩猎队副队长)。九个人围坐在粗糙的木桌旁,桌上摊着李璟留下的那袋麦种和盐。
气氛凝重。五十斤麦种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,五斤盐在油纸包里散发着诱人的咸香。这些都是救命的东西,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些东西不是白拿的。
“这是要征丁。”赵铁骨第一个开口,声音冷硬得像石头,“我太熟悉这套了——先给点甜头,再要你的人。三十税一?听着好听,等秋收的时候,可能就变成十税一、五税一。不给?那就派兵来收。到时候,粮、人,一起拿走。”
他在北军待过,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:朝廷用低税吸引流民垦荒,等荒地开垦出来了,税赋就层层加码。不给?那就是抗税,派兵镇压。给不起?那就用人抵——青壮年被征去当兵,妇女孩子为奴为婢。
“也可能只是防范。”林珩缓缓地说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,“平安县想恢复秩序,需要人手维持治安。但我们现在才七十八人,能抽出的青壮最多三十,不算什么大力量。李伯阳如果真有野心,不会只盯着我们这点人。”
“李伯阳?”王老七皱眉,“这名字有点耳熟……”
“前翰林学士,三年前因直谏被贬到平安县当县令。”陈伯接口,这个曾经做过账房的老先生记忆力很好,“我在县城时听说过他,风评不错,算是少数有操守的官员。但乱世之中,好官……往往死得最早。”
这话让众人沉默。是的,在这个道德崩坏的时代,有操守往往意味着软弱,意味着不懂变通,意味着会被更残酷的人吞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