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三章 从九品劝农使
天亮时,李伯阳亲自来到伏击点。看到被绑着的黑山鹞,他点点头:“干得漂亮。伤亡如何?”
“我们轻伤五人,无人阵亡。”林珩汇报,左臂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,但还在渗血,“土匪死二十二,俘虏十一,包括黑山鹞。洞里还有二十几个伤兵和妇孺,已经派人去接收了。”
李伯阳看向黑山鹞。这个曾经凶名赫赫的土匪头子,现在跪在地上,膝盖扭曲,独眼中没有了往日的凶光,只剩下绝望和恐惧。
“按律,土匪头目当斩。”李伯阳缓缓说。
黑山鹞身体一颤,但没有求饶,只是死死盯着地面。
林珩沉默片刻,突然说:“大人,学生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“说。”
“能否……留他一命?”
这话一出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连黑山鹞都抬起头,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。
“为什么?”李伯阳皱眉,“他手上至少有十几条人命,屠过两个村子,抢过无数商旅。杀他,天经地义。”
“正因为他有罪,才应该让他赎罪。”林珩说,“杀了他,只是少一个土匪,但那些被他害死的人不会复活,被他破坏的村子不会重建。但留着他,让他用余生偿还罪孽——带我们剿灭剩下的土匪,修桥铺路,补偿他伤害过的人——也许更有价值。”
他顿了顿,看向黑山鹞:“当然,如果他再作恶,再杀不迟。而且必须戴枷劳作,由专人看守,没有任何自由。”
李伯阳盯着他看了很久。晨光从东方升起,照在这个年轻人脸上,让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显得异常坚定。
“林珩,”李伯阳缓缓说,“你太仁慈了。乱世中,仁慈会害死你。”
“学生不是仁慈,是实用。”林珩平静地回答,“乱世中,人命是最不值钱的,但也是最珍贵的。杀一个人容易,让一个人改过自新很难。但如果能做到,也许比杀人更有意义。而且……”
他看向那些被俘的土匪:“杀了黑山鹞,这些俘虏会恨我们,会想着报仇。但留他一命,让他们看到,即使罪大恶极,只要愿意改过,也能有活路——这对招安其他土匪,或许有帮助。”
这番话既有理想,也有现实考量。李伯阳沉吟良久,最终点头:“好,就依你。但他必须戴重枷,由你亲自监督。如果再犯,连你一起问罪。”
“学生明白。”
黑山鹞被押走了。临走前,他深深看了林珩一眼,眼神复杂——有仇恨,有不解,也有一丝……感激?也许只是错觉。
剿灭黑山鹞的消息像风一样传开。
合生村,一个不起眼的小村庄,不仅守住了土匪的进攻,还生擒了凶名赫赫的黑山鹞,迫降了他的残部。这个消息震动了整个平安县北地。
五月初,李伯阳再次来到合生村。这次他带来了一份正式的文书,不是口谕,而是盖着县令大印的任命书:
“兹任命林珩为平安县‘劝农使’,秩从九品,负责督导县北各村民事、农事。可自辟僚属,岁俸六十石。”
从九品,是最低的官阶,但毕竟是正式官职。更重要的是,“劝农使”有巡查、督导的权力,这意味着林珩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县北活动,整合各个村庄。
“学生何德何能……”林珩想推辞。他不是谦虚,是真的觉得担子太重——他才穿越过来不到半年,对这个世界了解有限,怎么担得起这样的责任?
“别推辞。”李伯阳打断他,把任命书塞进他手里,“这个位置非你莫属。县北十几个村子,现在一盘散沙,各自为政。我需要一个人去整合他们,建立联防,恢复生产。你是最好的人选——你守住了村子,生擒了黑山鹞,现在县北谁不知道你的名字?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:“而且,张天虎的流民已经在百里外了。我们必须在此之前,把县北整合起来,建立防线。否则流民一到,各个击破,我们都得死。”
这话说得很直白,也很残酷。林珩明白了,李伯阳这是要把他作为棋子,布局整个县北。但反过来说,这也是他的机会——可以借官府的旗号,实践自己的理念,把合生村的模式推广出去。
他接下了任命书。纸张粗糙,但上面的字迹工整,印章鲜红。从这一刻起,他不再只是一个逃荒的读书人,而是大胤朝廷(虽然已经名存实亡)的正式官员——从九品劝农使。
第二天,林珩带着王铁柱(作为随从)、赵铁骨(被李伯阳临时任命为“巡防队长”,无品级但有巡查治安的权力),开始了第一次正式巡查。
第一站是距离合生村最近的刘家庄。这个村子比合生村大,有近两百人,但状况糟糕:房屋大多坍塌,田地荒芜,村民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村口堆着几具还没来得及掩埋的尸体,苍蝇嗡嗡飞舞。
村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叫刘老根,见到官差,吓得直哆嗦,话都说不利索:“大人……我们真的没粮了……别征了……再征,村里人都得死……”
他跪下来磕头,额头磕在土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林珩扶起他:“老丈误会了。我不是来征粮的,是来帮你们的。”
他出示了劝农使的文书,详细询问了村里的情况。刘家庄的问题很典型:去年秋天遭了蝗灾,颗粒无收;冬天饿死了一半人;开春后土匪又来了两次,抢走了最后一点种子。现在村里能劳动的不超过五十人,大多是老弱妇孺。
“我们可以帮你们。”林珩说,“合生村借给你们十斤麦种,派两个人指导春耕——虽然晚了点,但种些快熟的荞麦还来得及。作为交换,你们出十个劳力,参与修建连通两个村子的道路。同时,两个村子建立联防,一方有难,另一方必须支援。”
刘老根将信将疑:“大人……真的不要粮?不要人?”
“不要。”林珩摇头,“但要你们自己努力。我们给种子,给技术,但地要你们自己种,路要你们自己修。秋收后,按借一还二的规矩还粮——不是白给,是借。”
他让人拿来早就准备好的契约——用炭笔写在树皮上,条款简单明了:合生村借麦种十斤,刘家庄秋收后还二十斤;刘家庄出十人修路十天,合生村管饭;两村建立联防,遇匪互救。
“按手印吧。”林珩说,“不认字没关系,我念给你们听。”
刘老根听完,又和其他几个老人商议,最后颤抖着手按了手印。当林珩真的拿出十斤麦种——金黄的麦粒在阳光下闪烁——时,老人哭了,跪下来又要磕头。
“别跪,老丈。”林珩扶起他,“我们都是为了活下去。”
离开刘家庄时,王铁柱小声问:“林先生,万一他们秋收后不还粮怎么办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