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九章 要成事才行
分流工作持续了三天。
四千三百二十七个流民,像一股浑浊的洪水,被小心地疏导进不同的渠道。合生村接收二百人,其他五个村子各接收一百五十人,县城接收一千人。每一批人离开时,林珩都站在路口,看着他们蹒跚的背影消失在尘土飞扬的路上。
最难安置的是最后那一千多“无处可去”的人。他们聚集在黑风峡东侧的空地上,像一群等待命运的孤狼。大多是单身青壮年,没有家累,眼神里有一种无所顾忌的野性。林珩站在高处观察他们:有人蹲在地上磨刀,刀刃在石头上擦出刺耳的声音;有人围在一起低声交谈,不时抬头警惕地看向四周;更多的人只是坐着,眼神空洞,但身体紧绷,像随时准备扑击的野兽。
“这些人不能集中安置。”李璟忧心忡忡地说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,“聚在一起,迟早闹事。他们在西河县就是靠抢掠活下来的,骨子里已经习惯了那种方式。”
“所以我要带他们去一个地方。”林珩摊开手绘的地图,羊皮纸在风中微微颤动。他的手指移向北边的一片山谷,“这里,黑风峡往北三十里,有个叫‘野狼谷’的地方。地势险要,易守难攻,而且有水源。”
李璟凑近看地图,眉头紧锁:“你要把他们关在那里?”
“不,是让他们在那里建一个新的村子。”林珩说,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“给他们工具、种子,让他们自己开荒、建房。我们提供初始粮食和技术指导,但一切要靠他们自己。建成了,那是他们的家;建不成……”他没有说下去。
赵铁骨蹲在一旁磨刀,闻言抬起头:“他们会愿意吗?这些人习惯了抢,让他们种地,比杀了他们还难。”
“不愿意的,可以离开。”林珩收起地图,声音平静但坚定,“但离开后,平安县境内不再提供任何救济。愿意的,就是‘开荒民’,享受三年免税的待遇——这是李大人特批的。”
这是典型的胡萝卜加大棒。在乱世中,给人一条有希望但需要奋斗的路,往往比单纯施舍更能稳住人心。林珩知道,这些人需要的不仅是食物,还有尊严,还有对未来的掌控感。
第二天,林珩亲自带人去野狼谷考察。三十里路走了整整一天,沿途是荒芜的山地和干涸的溪床。快到傍晚时,他们翻过一道山梁,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谷地比想象中广阔,一条小溪从山谷深处蜿蜒流出,在落日余晖下泛着金色的光。两侧山坡平缓,覆盖着半枯的野草和低矮的灌木,土壤是少见的黑褐色。谷口狭窄,只有两丈来宽,两侧是陡峭的石壁,真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形。
“这里可以养活至少五百人。”林珩蹲下身,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搓了搓。土壤湿润,有肥力,是开荒的好地方。
他们在谷中走了一圈,发现了几处泉眼,水量不大,但清澈甘甜。山坡上有野果树,虽然果子早就被鸟兽吃光,但来年还能结果。更重要的是,他们在谷底发现了烧过的篝火痕迹和几个简陋的窝棚——显然曾经有人在这里生活过,也许是猎户,也许是逃难者。
“就这里了。”林珩做出决定。
回到黑风峡时已是深夜。流民们点起了几堆篝火,火光在黑暗中摇曳,映照着一张张疲惫而警惕的脸。林珩没有休息,直接召集那一千多“无处可去”的青壮年。
他让人搬来几块大石头,垒成一个简易的木台。站在上面,他能看到所有人的脸——在跳动的火光中,那些脸显得格外生动,也格外不安。
“各位。”他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一片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我知道你们中很多人不想被管束,不想种地,觉得抢来得更快。但我要告诉你们:抢,能抢一时,抢不了一世。”
台下有人不屑地嗤笑,有人转开视线,但也有人抬起头,认真听着。
“西河县为什么破?”林珩提高声音,“不是因为官兵不强,不是因为城墙不固,而是因为抢的人太多,种的人太少。抢来抢去,最后田荒了,粮尽了,大家一起饿死。你们从西河县逃出来,这一路上看到多少饿殍?那些死人里,有没有你们的亲人、朋友?”
这话刺中了痛处。人群中传来低低的啜泣声,有人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“我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。”林珩继续说,一字一句,清晰有力,“第一,离开。往东走,往南走,随便。我每人给三天的干粮,够你们走到下一个地方。但平安县境内,不会再给你们一粒粮。第二,留下来,但不是白吃。去野狼谷,开荒,建村。头三个月,我们提供口粮和工具。三个月后,自给自足。三年内,不交税,不收租。三年后,开出的地就是你们自己的。”
台下骚动起来。交头接耳的声音像潮水般涌起。
“地……真的能归自己?”一个满脸络腮胡的汉子大声问,声音里满是怀疑。
“白纸黑字,县衙盖章。”林珩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,展开,让火光映照上面鲜红的官印,“但前提是:守规矩,不内斗,不抢劫。违者,逐出谷地,永不录用。”
长时间的沉默。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和远处的风声。林珩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,那目光里有怀疑,有渴望,有算计,有挣扎。
最后,一个满脸刀疤的汉子站起来。他身材魁梧,左脸从眉骨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疤痕,像一条蜈蚣爬在脸上。他走到台前,仰头看着林珩:“林大人,我信你一次。但我要问:谁来管我们?是你派人来管,还是我们自管?”
这个问题很关键。林珩早有准备:“你们自己管自己。选出头领,制定村规,县衙只监督,不干涉日常。但头领必须经过县衙认可,村规不得违背《大胤律》的基本原则——不杀人,不抢劫,不奸淫,这是底线。”
刀疤汉盯着林珩看了很久,突然咧嘴笑了,疤痕扭动,显得有些狰狞:“好!这个条件我接受。能自己管自己,总比被人当狗使唤强。”他转身对人群大喊,“兄弟们!我雷猛跟林大人干了!有种的,跟我走!”
“我也参加!”另一个瘦高的汉子站起来。
“算我一个!”
“还有我!”
人群像被点燃的干草,一个接一个站起来。最终,一千二百多人中,有八百人选择去野狼谷。剩下的四百人,有的想去县城碰运气,有的想回老家看看,林珩没有阻拦,只是按照承诺,每人给了三天的干粮——小小的布包,里面是炒熟的粟米和豆子,够一个人省着吃三天。
分完干粮,那些选择离开的人背起简单的行囊,三三两两地消失在夜色中。林珩站在高处看着他们离去,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他知道,这些人中大部分活不过这个冬天,但他能给的选择只有这么多。
“林大人,您已经尽力了。”王铁柱在他身边低声说。
“尽力不够。”林珩摇头,“要成事才行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