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九章 生存策略
“不管怎样,被官府盯上不是好事。”王老七忧心忡忡,手指摩挲着拐杖头,“我以前见过,乱世里那些当官的,比土匪还狠。土匪只要粮,官府要粮、要人、要命。”
黑子点头——这个前土匪难得地赞同王老七:“七叔说得对。我当土匪那些年,最怕的不是别的土匪,是官兵。土匪抢了就走,官兵来了,抢光、杀光、烧光,连地里的苗都拔了,让你再也活不下去。”
林珩听着,没有立刻反驳。他知道这些顾虑都是真实的,是基于血泪经验的。但他也看到了另一面:李璟的眼神。
那不是贪婪的眼神,也不是残暴的眼神。那是一种复杂的、带着审视和探究的眼神。李璟在看合生村时,不像在看一块肥肉,更像在看一个……样本?一个在乱世中奇迹般存活下来的样本。
“我们需要更多的信息。”林珩最终说,声音在油灯的光晕中显得冷静而清晰,“李璟的来意不明,李伯阳的意图不清。在弄清这些之前,我们不能贸然做决定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墙边。那里挂着一张他手绘的简陋地图——用炭笔在拼接的树皮上画的,虽然粗糙,但标出了合生村周围五十里的地形:河流、山丘、废弃的村庄、可能的土匪据点。
“平安县离我们八十里。”林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,点在代表县城的一个方框上,“中间隔着两个山谷、一条河。正常情况下,骑马需要一天,步行需要两天。这意味着什么?”
他看向众人:“意味着如果我们被攻击,平安县的援兵最快也要两天才能到。反过来,如果我们想获取平安县的情报,也需要至少两天时间。这个时间差,在乱世中是致命的。”
“所以?”赵铁骨问。
“所以我们需要建立情报网。”林珩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,“这里,黑风谷的隘口;这里,老河渡;这里,枯树岭。这三个地方是交通要道,南来北往的人必经之路。”
他转过身,面对众人:“如果我们能在这几个地方设立‘联络点’,以提供饮水、简单修理、甚至临时歇脚的名义,就能接触到过往的人:行商、流民、逃兵、甚至土匪。从他们口中,我们能获取信息——平安县的实际情况、周边势力的动向、李伯阳的为人。”
计划很大胆。黑子眼睛亮了:“这个我在行!我以前就常在这种地方‘做生意’——不是抢,是交换消息,用消息换安全。”
“但需要人手和物资。”王老七指出现实问题,“我们现在连自己都吃不饱,哪有余力去设联络点?”
“所以要扩大生产。”林珩走回桌边,手指敲击桌面,“春耕必须成功。同时,我建议组建一支‘商队’。”
“商队?”王铁柱疑惑,“我们有什么可卖的?”
“陶器。”林珩指向墙角堆着的十几个陶罐——那是第一批烧制的成品,虽然粗糙,但能用,“草鞋、草席、鱼干、甚至我们捕的野味。东西不值钱,但在这个什么都缺的时代,只要能以物易物,就能换回我们需要的东西:铁器、布料、盐、更重要的是——信息。”
他看向赵铁骨:“赵大哥,你带队。你认得路,也认得人。但记住,我们的目的不是赚钱,是建立联系和收集信息。安全第一,生意第二。”
赵铁骨沉吟片刻,点头:“好。但我需要三个人:黑子懂江湖规矩,老陈会追踪和隐藏,铁柱年轻机灵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珩同意,“但你们只能在方圆五十里内活动,不能走远。每三天必须回来一次,汇报情况。”
计划初步确定。但王老七还有顾虑:“如果李伯阳真没安好心,我们这样做会不会打草惊蛇?”
“所以我们明面上要合作。”林珩说,目光落在那袋麦种上,“接受麦种,答应纳税,甚至答应写‘求生之法’给他。但在暗地里,我们要加快自己的发展,建立自己的情报网。这样,无论李伯阳是敌是友,我们都有应对的筹码。”
这个策略很现实,甚至有些冷酷。但在场的人都明白,这是乱世中唯一可行的生存之道:既要合作,又要防备;既要示弱,又要自强。
会议开到后半夜。油灯添了两次油,火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,映出深深的疲惫,但也映出某种坚定的东西。
散会后,林珩独自留下。他走到墙边,看着地图上那个代表平安县的小方框,久久不动。
李伯阳。这个名字在原主的记忆碎片中,只留下一个模糊的印象:清流、直臣、被贬。但在真实的历史中——如果这个世界有真实历史的话——这样的人往往结局悲惨。要么被同僚排挤致死,要么被乱民杀死,要么在绝望中自尽。
那么现在,这个本该在历史中消失的人,不仅活着,还在尝试恢复秩序。这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历史已经改变了?还是说,这只是一个短暂的、注定失败的挣扎?
林珩不知道。他只知道,在这个时间点上,他必须做出选择:是彻底隐居,把合生村建成一个与世隔绝的桃花源?还是主动介入,尝试在这个崩溃的世界里,建立一点秩序,挽救一些生命?
《心枢录》第二卷开篇有一句话,此刻浮现在他脑海:
“明道者,首在观势。势如流水,顺之则畅,逆之则阻。然水无常形,势无定势。故观势者,非观其表,而观其源、察其流、测其变。”
他要看清这个“势”。看清李伯阳,看清平安县,看清这个正在死去但可能还有一线生机的世界。
他拿起炭笔,在地图的边缘写下几个字:
势在变。当顺,亦当导。
然后他吹灭油灯,走出议事堂。夜已深,星河横亘天际,千万颗星辰冰冷而永恒。远处,守夜人的篝火在瞭望塔上跳动,像黑暗中唯一的光。
明天,他要开始准备那份给李伯阳的“求生之法”。要精心编辑,要有所保留,要既展示价值,又不暴露底牌。
这是一场博弈。而他手中的筹码,只有这七十八条生命,和那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知识。
他深吸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,带来清醒的刺痛。
那就开始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