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十五章 自治计划
八月初,楚王败亡的详细消息传来。
他是被自己的亲兵队长杀的——那人砍下他的头,想献给西凉公邀功。但西凉公马腾没要人头,反而把那个亲兵队长以“弑主”之罪砍了,厚葬了楚王(无头尸)。这一手很高明,既除掉了楚王,又赚了“重义”的名声。
楚王的地盘被三股势力瓜分:西凉公得了西边三县,中原一股诸侯得了东边两县,南边一伙流民军(原先是土匪)占了最富庶的江陵府——钱知府在城破时上吊自尽,据说死前还把府库钥匙吞了,害得流民军撬了三天库门。
至此,平安县南边的最大威胁解除。但西凉公的势力扩张到离平安县只有两百里的“黑石关”,成了新的邻居——而且是个强大得多、精明得多的邻居。
马腾派人送来信,这次不是商议,是通知:“楚王已灭,北地当定。请平安县速派使者,至黑石关商议归附事宜。十日为期,过时不候。”
信是写在羊皮纸上的,盖着西凉公的大印,朱红的印泥像凝固的血。送信的是个骑兵百夫长,带着五十骑,在平安县城门外喊话,态度倨傲。
林珩在城楼上接过信,看完后笑了笑,对那百夫长说:“回去告诉马公,十日后,林某必到。”
百夫长哼了一声,调转马头,带着骑兵卷尘而去。
县衙议事厅里,气氛凝重。油灯把每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放大,变形,像群魔乱舞。
“我们有三条路。”林珩开口,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,“第一,彻底归附,成为西凉公治下的一个普通县,交出军权、财权、人事权,我们这些人,可能被调走,可能被架空,最好的结果是留任但处处受制。”
“第二,坚决抵抗。”他顿了顿,“以我们现在的实力,能撑三个月,最多半年。西凉公有五万兵马,我们只有三千。而且一旦开战,这些年建设的成果——农田、工坊、书院——都可能毁于战火。”
“第三,名义归附,实际自治。”林珩走到地图前,手指划过平安县和西凉公地盘的交界,“就像我们对楚王做的那样:称臣,进贡,但内政自主,军权自握。西凉公需要我们的,不是这块地,是我们能提供的价值。”
李伯阳摇头:“西凉公比楚王精明十倍,恐怕不会上当。他会要求派监军,要求控制商路,要求我们随时听调——一步步蚕食,直到我们完全被吞并。”
“所以我们需要更大的筹码。”林珩的手指移向北边,“西凉公最大的敌人,不是我们这样的小势力,是草原。如果我们可以帮他稳定北境,甚至打通与草原的贸易,他就需要我们——不是作为下属,而是作为合作伙伴。”
“怎么做?”赵铁骨问。
“两条腿走路。”林珩说,“第一,我们主动提出,为西凉公防御北边,挡住草原势力的南下。我们可以承诺:草原骑兵若南下,平安县是第一道防线,战至最后一兵一卒。”
“第二,我们牵线,让西凉公和草原部落建立贸易关系。用草原的马匹、皮毛、药材,换西凉公的粮食、铁器、布匹。我们可以做中间人,抽一成佣金。”
张辽皱眉:“西凉公的地盘虽然大,但多是贫瘠之地,他真有粮食和铁器可换?”
“有。”林珩肯定地说,“西凉公刚得了楚王西边三县,那里去年丰收,有存粮。而且西凉境内有铁矿,只是缺工匠,产量不高。我们可以派工匠去,帮他们提高产量,换他们的生铁——我们加工成铁器,再卖给草原,赚差价。”
这个计划很复杂,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,每个节点都要计算清楚。但林珩已经想透了:乱世中,小势力要生存,不能只靠武力,要靠价值——让大势力觉得吞并你的成本大于收益,合作的好处大于征服。
他亲自起草给西凉公的回信。信中用词恭敬但不过卑微,先恭贺马腾剿灭楚王“为民除害”,然后提出三点建议:
一、平安县愿为西凉镇守北境,立军令状:草原骑兵若南下,必先破平安,方可南侵。
二、平安县可居中联络,促成西凉与草原通商,互通有无,共抗中原诸侯。
三、平安县每年向西凉进贡战马三百匹,皮毛五千张,药材百担,作为藩属之礼。
进贡的物资,其实可以通过贸易从草原获得,甚至还能赚差价。但名义上,这是“藩属之礼”,给了马腾面子——乱世枭雄,要的不就是面子吗?
信送出后,就是等待。这十天里,平安县上下都绷着一根弦。民兵加紧操练,城墙加固,粮食物资向山中隐蔽点转移——林珩做了两手准备:谈得成最好,谈不成,也能暂时抵挡,然后往草原撤退。
第九天傍晚,西凉公的回信到了。
送信的还是那个百夫长,这次态度客气了些,下马行礼,双手呈上信件。
林珩在县衙正堂接信,当众拆开。羊皮纸上字迹苍劲,是马腾亲笔:
“林县丞雅鉴:来信已阅,所言甚善。然有三事须明:一、平安县须受西凉监军,监军不干民政,但军务须报;二、与草原贸易,西凉抽三成利;三、平安县之兵,西凉若需调遣,不得推诿。”
条件苛刻,尤其是第三条——随时调遣,等于把平安县的军队变成了西凉公的附庸。
堂下一片沉默。李伯阳摇头,王老七叹气,赵铁骨握紧了刀柄。只有林珩神色不变,他放下信,对那百夫长说:“请回复马公:监军可受,但只监军事,不涉民政;贸易抽成可三成,但西凉须保证商路安全;军队调遣亦可,但须在平安县安全无虞之前提下,且每次调遣,西凉须补足我兵员、装备之损耗。”
又是一轮谈判。信使往返三次,最终达成协议:
监军只监军事,不干涉民政;贸易抽成两成半;军队调遣需双方协商,西凉若强征,须按市价支付“雇兵费”。
协议用朱砂写在两张羊皮纸上,双方各执一份,盖印为证。签订仪式在黑石关举行,林珩亲自去,只带张辽和五十骑。马腾没有亲自出面,派了长子马超代签——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,银甲白马,英气逼人,看林珩的眼神里有审视,也有不屑。
“林县丞好手段。”签字后,马超似笑非笑地说,“父亲说,你是个人物,让我多学着点。”
“少将军过誉。”林珩拱手,“乱世求生,不得已而已。”
马超盯着他看了片刻,突然笑了:“希望你我不要有刀兵相见的那一天。”
“但愿如此。”
协议签订,平安县名义上归附西凉公,实际上保持了高度自治。更重要的是,通过这个协议,平安县获得了合法地位——不再是“乱民自立”,而是“西凉治下的自治县”。有了这层身份,林珩可以名正言顺地扩展势力。
他以“防御北境”为由,将实际控制范围向北推进五十里,把三个草原边缘的小部落纳入管辖——不是征服,是邀请:部落保留自治,但须遵守平安县法律,接受军事保护,并按比例纳税。
他以“维护商路”为由,在沿途设立驿站、税卡,控制了方圆两百里的贸易。茶马古道正式纳入平安县管理体系,巴特尔成了第一任“商路总管”,手下有三百士兵,五十文吏,管辖着从平安县到草原的十二个驿站。
到嘉佑十五年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时,平安县已经成为一个拥有五万人口、三千常备军(另有五千民兵)、控制着重要商路的区域性力量。虽然还比不上西凉公、中原诸侯那些大势力,但在乱世中,已经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存在——不是因为它强大,是因为它坚韧,像石缝里长出的树,根扎得深,风刮不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