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零二章 百家宴
八月中秋，平安县举行了第一次真正的“百家宴”。
不是官府组织的，是百姓自发的。开始只是几户老居民提议：“过节了，把新来的邻居请来吃饭吧。”然后一传十，十传百，最后演变成全县的盛事。
林珩听说后，没有阻止，反而让县务会协助组织：提供场地（县城中央广场）、提供基本餐具（借出县衙库存的碗盘）、维持秩序（赵铁骨派兵巡逻，但不干涉）。其他一切，百姓自己操办。
那天的场面，很多老人多年后还记得。
从早上开始，各家各户就开始准备。汉人家庭蒸馍、炖肉、包饺子；夷族家庭烤馕、煮奶茶、做手抓肉；南方来的移民做米糕、酿米酒；中原来的难民做烩面、炸油条。食物的香气从千家万户飘出来，在平安县上空混合成一种奇特但诱人的味道。
傍晚，人们端着自家做的菜，从四面八方涌向中央广场。广场上摆开了上百张长桌——那是临时拆了门板、床板搭的。桌上很快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物：金黄的馍，雪白的米糕，焦香的馕，油亮的炖肉，翠绿的青菜，奶白的奶茶，琥珀色的米酒……
开始大家还有些拘谨，按“老居民”“新移民”“夷族”分堆坐。林珩来了，他没有坐主位——本来也没有主位。他端着自家做的一盘炒鸡蛋（炒得有点焦），随便找了个空位坐下，左边是个夷族老人，右边是个中原来的妇女。
“大家吃啊，愣着干什么？”他拿起筷子，先夹了一块旁边夷族老人的馕，“嗯，香！”
这一下，气氛活了。人们开始动筷子，开始交流：
“你这馍蒸得真好，怎么发的面？”
“你们草原的奶茶，怎么煮这么香？”
“这米糕……甜而不腻，教我怎么做？”
“尝尝我们中原的烩面，汤是骨头熬了一天的……”
开始是小心翼翼的一点点尝试，然后是真心实意的夸赞，最后是热热闹闹的交流。汉人教夷人用筷子，夷人教汉人用手抓肉；南方人讲解米酒的酿法，北方人演示怎么包饺子；孩子们最没隔阂，早就玩成一团，你追我赶，笑声清脆。
夜幕降临时，月亮升起，又大又圆，银辉洒满广场。不知谁起了个头，开始唱歌。先是夷族的长调，苍凉悠远，在夜空中回荡。接着有人和，是汉人的小调，婉转亲切。最后，所有人都唱起来了，唱什么不重要，唱得怎么样也不重要，重要的是在唱，在笑，在一起。
林珩坐在人群中，看着这场面，眼眶发热。他想起七年前的中秋——那是平安县建县第一年。那时只有几百人，围着篝火，分食有限的粮食，沉默地仰望月亮，眼中是对未来的迷茫和对过去的哀伤。
而现在，六万人，六万张笑脸，六万种声音，汇成一首生命的交响。
宴会后，林珩顺势推出了“融合三策”。这不是他一个人想的，是和县务会、各村代表反复讨论的结果。
第一策：推行“混居制”。新来的移民，不集中安置，分散到各个老村，与老居民混居。每村必须保证老居民不超过七成，新移民不低于三成。开始有村长反对：“新来的不懂规矩，难管。”林珩说：“那就教他们规矩。混居不是扔包袱，是让大家互相学习，互相帮助。”
第二策：实行“通婚奖”。不同族群通婚，县里奖励一头羊、两匹布。生的孩子，免费入学，优先分配土地。有老人嘀咕：“夷汉不通婚，祖宗的规矩……”林珩说：“祖宗的规矩是让子孙过得好。现在夷汉都是平安人，平安人嫁平安人，天经地义。”
第三策：创办“共学会”。每月一次，全村人聚在一起，学习彼此的语言、习俗、技能。汉人学夷语，夷人学汉字；农民学记账，工匠学农活；老人讲传统，年轻人教新知识。开始有人说“没必要”，但第一次共学会后，大家都说“早该这样”。
这些措施一开始确实有阻力。有的老居民觉得新移民抢了他们的资源——虽然按约法，土地是按人口重新分配的。有的夷人不想学汉话——觉得麻烦，或者觉得学了就是背叛传统。有的读书人看不起工匠——觉得“万般皆下品，惟有读书高”。
林珩不强迫，但树典型。他表彰了第一个夷汉通婚的家庭——灰狼部的小伙子巴特尔（不是商路总管巴特尔，是同名）和汉人姑娘春娘。婚礼在县衙广场举行，林珩亲自主婚，送了他们一头肥羊、两匹红布。他们的孩子出生时，林珩给起名“平安”，意为“夷汉平安”。
他奖励了第一个学会夷语的汉人教师——书院的女先生苏婉。苏婉为了教夷族孩子，自学夷语，现在能流利对话。林珩在共学会上让她示范，奖励了五两银子。
他提拔了第一个从工匠当上村长的能人——铁匠出身的王大力。王大力不识字，但手艺好，为人公道，被新垦村（赵新生那个村）选为村长。林珩破格批准，说：“能办事，比能写字更重要。字可以学，公道心学不来。”
榜样力量是巨大的。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，看到被表彰的人脸上的光彩，越来越多人开始尝试融合。夷族孩子主动学汉字，因为学了能看书，能算账；汉人主动学夷语，因为学了能和夷族邻居深入交流，能做生意；工匠送孩子上学，因为看到读书真的有用；读书人学手艺，因为发现动手能力也很重要。
十月，一个意外事件加速了这个过程。
北边草原发生白灾——不是普通的雪灾，是几十年一遇的特大雪灾。大雪连续下了七天七夜，积雪深达丈余。灰狼部、黑鹰部的牲畜冻死大半，帐篷被压塌，老人孩子冻伤无数。
消息通过商队传回平安县时，已经是十天后。巴特尔（商路总管）急匆匆来找林珩，脸色凝重：“先生，草原遭了大灾。我族兄（灰狼部巴图）派人送信，说冻死了六成牲畜，存粮只够吃一个月。按传统……他们可能会南下。”
南下，就是抢掠。这是草原部族千年的生存逻辑——自己活不下去了，就去抢别人的。
消息传开，平安县气氛瞬间紧张。新来的移民尤其恐慌——他们就是从战乱中逃出来的，怕再来一次。有人开始囤粮，有人想往南跑，市集上出现抢购。
县务会连夜召开。油灯下，每个人的脸都绷得很紧。
赵铁骨第一个表态，声音硬得像铁：“先发制人！我带兵北上，在边境列阵，让他们知道我们不好惹！他们敢来，就打回去！”
张辽更谨慎些：“应当加强防御。把所有边境村的百姓撤回县城，坚壁清野。他们抢不到东西，自然退去。同时派小股骑兵骚扰，让他们不得安宁。”
王铁柱提出不同看法：“也许……可以谈判？提供一些援助，换取他们不南下。毕竟，他们也是被天灾所逼。”
“援助？”赵铁骨瞪眼，“我们自己的粮食也不宽裕！给了他们，我们自己吃什么？而且，这次给了，下次他们还来要，怎么办？养虎为患！”
巴特尔说话了，声音低沉：“我是草原人，了解草原人的想法。他们不是天生喜欢抢，是没办法。如果有活路，谁愿意拿命去拼？我族兄巴图不是不讲理的人，如果能给他一个选择……”
所有人都看向林珩。他一直在听，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，发出有节奏的轻响。
“你们觉得，”林珩终于开口，声音平静，“草原人为什么要抢？”
“因为没吃的。”周氏轻声说。
“那我们给他们吃的，他们还抢吗？”
堂内安静了。这个问题太简单，简单到没人敢轻易回答。
“我建议，”林珩站起来，走到地图前，“主动提供援助。但不是白给——用粮食换他们的冻死牲畜。肉我们可以腌制，皮我们可以加工，骨头可以熬胶。同时，邀请他们的老人孩子来平安县过冬，我们提供住处和食物。”
“这太冒险了！”赵铁骨霍然起身，“万一他们趁机作乱，里应外合……”
“所以要有条件。”林珩转身，目光如炬，“来的人必须交出武器，分散安置——一个村不超过十人。而且，我们只接受老人、妇女、孩子——青壮年要留在草原，用我们提供的粮食，照顾剩下的牲畜，重建牧场。这样，他们既得到了救命粮，又保住了部落的未来；我们既避免了战争，又得到了廉价肉皮，还赢得了人心。”
这个方案很大胆，大胆到让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。
“他们会同意吗？”王铁柱问。
“我去谈。”林珩说，“巴特尔陪我。成不成，试过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