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十四章 全民公议
腊月二十三,小年。平安县举行了第一次“全民公议”。
公议的议题是:要不要接纳更多流民?
去年冬天以来,中原战乱加剧,黄河流域爆发大饥荒,又有大量流民北迁。平安县已经接纳了三千人,安置在各村,开垦荒地,修建房屋。但最近半个月,边境哨所报告,又有一万多流民聚集在青河南岸,衣衫褴褛,面黄肌瘦,有些已经饿得走不动了。
县务会上,意见分歧严重。
赵铁骨拍桌子:“不能再收了!县里存粮只够吃到明年夏收,再收人,大家都得饿死!”
张辽从军事角度分析:“流民中可能混入奸细。而且人一多,治安必乱。我们现在兵力有限,守城已经吃力,不能再添乱。”
巴特尔倒是主张接纳:“草原有句话:客人来了,不能赶走,那是会遭天谴的。我们可以让他们干活换粮食——修路,挖渠,建城墙,总能找到活干。”
王铁柱左右为难:“收,粮食不够;不收,看着他们饿死……先生,您说呢?”
林珩沉默了很久。他看着地图上标示的流民聚集点,看着粮仓的存粮数字,看着兵力部署图。最后他说:“交给全民公议吧。让所有十六岁以上的平安县人,投票决定。”
这个决定震惊了所有人。从古至今,哪有让老百姓决定这种大事的?不都是官府说了算吗?
但林珩坚持:“平安县不是谁的私产,是大家共同的家园。收不收人,关系到每个人的口粮,每个人的安全。该由大家自己决定。”
公议在县城广场举行。那天特别冷,北风呼啸,但来了上万人——能来的都来了。广场中央搭了个木台,林珩站在台上,没有穿官服,就一件普通的棉袍,戴着手套,呵出的气变成白雾。
他先把情况说清楚,用最直白的话:
“青河南岸,现在有一万两千多流民。大多是老人、女人、孩子,男人不多——男人要么战死了,要么被抓了丁。他们从河南逃过来,走了三个月,路上死了一半。现在没吃的了,再没人管,这个冬天得死一大半。”
台下鸦雀无声,只有风声。
“平安县现在存粮,省着吃,够五万人吃到明年六月夏收。如果收这一万两千人,粮食只够吃到四月——差两个月。这两个月,要么大家每人每天少吃二两粮,要么就得有别的办法。”
他顿了顿,继续说:“收人,还有别的风险:可能混进奸细,可能爆发瘟疫,可能有人闹事。这些都要大家承担。”
“现在,投票决定。赞成的,投‘是’箱;反对的,投‘否’箱。每人一块竹片,写名字,按手印——防止有人投多次。”
竹片发下去,墨碗摆开。人们沉默地排队,领竹片,蘸墨,写名字——很多人的字歪歪扭扭,是这三年才学的。写完了,走到两个大木箱前,犹豫,投进去。
投票从早上持续到傍晚。林珩一直站在台上,没坐,没喝水。风吹得脸生疼,腿站麻了,但他不动。
最后,太阳落山时,投票结束。当场开箱计票——县务会成员、各村村老、书院学员代表,几十个人一起数。
结果出来时,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七千八百二十一票赞成,三千二百零五票反对。赞成票超过七成。
有老人颤巍巍地站起来,声音嘶哑:“我们当年……也是流民,是林大人收留了我们,给了我们地,给了我们活路。现在怎么能看着别人死?粮食不够……我们老家伙可以少吃点,孩子不能饿着。”
有妇女抹眼泪:“我娘家是河南的……不知道还在不在。看到那些人,就像看到我娘家人。救人……就是救自己。”
有半大孩子喊:“先生教过,见死不救,不是人!”
听着这些朴素的话,林珩眼眶湿了。他背过身,深吸几口气,才转回来。
“好。”他的声音有些哽咽,“既然大家决定了,那就收。但要有章法。”
他宣布决定:分批接纳流民,上限六千人——因为粮食确实不够。新来的流民,第一年由县里供应基本口粮,但要参加劳动,修路、挖渠、建屋。一年后,根据表现,分配土地或安排工作。同时加强检疫,隔离观察,防止瘟疫。
决定通过,没有人欢呼,只有长久的沉默。那沉默里有沉重,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力量——这是他们自己做的决定,他们要共同承担后果。
第二天,接纳工作开始。流民分批渡河,在河边搭建的临时营地接受检查、登记、分发号牌。平安县的百姓自发组织起来,妇女们熬粥——稀粥,但热乎;男人们帮着搭棚子;孩子们好奇地围观。
有一个场景,林珩终身难忘:一个平安县的老农,把自己仅有的两个馍掰了一半,递给一个饿得站不稳的流民孩子。那孩子接过去,狼吞虎咽,噎得直瞪眼。老农拍他的背,轻声说:“慢点,慢点,以后……以后就好了。”
那一刻,林珩知道,自己这些年的努力没有白费。平安县人,已经不再是只为活命的流民,而是有了道德底线、有了共同体意识的“公民”。他们知道自己是谁,知道自己该做什么,知道“我们”和“他们”可以变成“咱们”。
———
除夕夜,平安县举行了建县以来最盛大的团圆宴。
不是集中在一起——没那么大的地方。而是分散在几十个会场:县衙广场、书院操场、各村祠堂、甚至刚建好的新城墙根下。每个会场都搭起棚子,生起篝火,摆开长桌。
食物很简单:每人一碗炖肉——其实是肉汤,里面漂着几块肉;两个杂面馍;一碟咸菜。但对于大多数人来说,这已经是过年才能吃上的好饭了。
林珩带着县务会成员,骑着马,挨个会场去。每到一处,百姓都站起来,不是下跪,是鼓掌,欢呼“林伯爷”“李侯爷”。林珩每次都摆手:“是大家的功劳,是大家自己挣来的。”
最后到县城广场的主会场,已经快子时了。林珩累得几乎站不稳,王铁柱扶他坐下。篝火熊熊,火光映着上万张脸——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有汉人有草原人,有本地人有新来的流民。他们挤在一起,呵着白气,说着,笑着,孩子们跑来跑去。
忽然,有人开始唱歌。是草原的长调,苍凉悠远。接着有人和,是汉人的小调,婉转亲切。最后,所有人都唱起来了,唱什么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唱,在笑,在活着。
林珩看着这场面,眼泪终于掉下来。不是悲伤,是……说不清。是欣慰,是感慨,是三年来的所有艰辛、所有算计、所有不眠之夜,在这一刻都有了答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