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五章 山雨欲来

“现在不能，但将来也许能。”林珩耐心解释，“认字，就能看懂告示，知道外面的情况；会算数，就能记账，不被欺骗。而且，如果我们这些村子想长久生存下去，需要有人记录历史，总结经验，传给下一代。不识字，这一切都做不到。”

他顿了顿，看着代表们：“我知道现在粮食最重要。但如果我们只想着今天吃饱，不想着明天怎么活，那我们和野兽有什么区别？人之所以是人，是因为我们会思考未来，会为后代打算。”

这番话触动了一些人。王老七缓缓点头：“林先生说得对。我小时候，村里还有私塾，虽然只念了两年，但认的字让我受益一辈子。现在……孩子们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。”

最终，这个提议以微弱多数通过。林珩承诺，他会编写简易的识字课本——不用纸，用沙盘，用树枝在地上写。

会议从早上开到傍晚。除了这些大事，还讨论了许多细节：水渠怎么挖（连接各村，旱时灌溉，涝时排水），工具怎么调配（铁匠集中，统一修理和打造），甚至婚丧嫁娶的规矩（避免近亲通婚，统一丧葬仪式防止疫病）。

当会议结束，代表们离开时，很多人眼中有了光——那不是吃饱饭的满足，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名为“希望”的东西。他们第一次感觉到，自己不是孤零零地在荒野中等死，而是和一群人在一起，共同面对这个残酷的世界。

林珩站在村口，目送他们远去。夕阳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一条条坚韧的藤蔓，虽然细，但紧紧缠绕在一起。

王铁柱走过来，轻声说：“林先生，您做到了。六个村子，八百多人……您把他们团结起来了。”

“是‘我们’做到了。”林珩纠正，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，“没有你跑腿传信，没有赵大哥训练民兵，没有七叔安抚老人，没有刘婆婆治病救人，我一个人什么都做不了。”

他望向远方，群山在暮色中如墨，但天际线处，还有最后一抹亮光。

道，在众人合力处。

不在高山之巅，不在深谷之幽，就在这些平凡的、挣扎的、却依然选择团结的人们心中。

———

六月中旬的一天，李伯阳突然派人急召林珩去县城。

不是例行汇报，而是“即刻启程，不得延误”。传令的士兵骑马赶来，马匹浑身是汗，显然是一路狂奔。

林珩带着王铁柱快马加鞭赶到县城时，已是傍晚。城门口戒备森严，士兵数量比平时多了一倍，而且都是精锐——皮甲完整，武器光亮，眼神警惕。进城时盘查格外严格，连林珩的劝农使文书都反复验看。

县衙气氛更加凝重。仆役步履匆匆，脸色紧张；书吏们聚在廊下低声议论，见林珩来了，立刻闭嘴散开。

书房里，李伯阳面色铁青，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。李璟也在，同样脸色难看，手按在刀柄上，指节发白。

“出什么事了？”林珩问，心中有不祥的预感。

“西边出事了。”李伯阳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，手指因为用力而颤抖，“西河县，三天前被流民攻破了。县令被杀，县衙被烧，库粮被抢，现在乱成一团。”

西河县在平安县西边一百二十里，是附近最大的县城，城墙高大，守军五百，还有护城河。连它都被攻破……

“流民有多少人？”林珩强迫自己冷静。

“据说有三四千，但大多是老弱妇孺，能战的不超过五百。”李璟声音沙哑，“问题是，他们破了城后，抢光了粮食，现在正往东移动——朝我们这边来了。探子回报，前锋已经过了黑风岭，最迟五天后到达平安县界。”

三四千流民。林珩脑中快速计算：按最低消耗，每人每天半斤粮，三千人一天就要一千五百斤。平安县存粮……李伯阳说过，最多能多养活一千人一个月。那么三千人，能养活几天？

而且流民不是军队，没有纪律，没有组织。他们像蝗虫，过境之后，寸草不生。不开城，看着他们饿死，会引发民变；开城，粮食迅速耗尽，城里人也会饿死。

“朝廷呢？没有援兵吗？”林珩问，虽然知道答案。

李伯阳苦笑，笑声里满是苦涩：“朝廷？京城被叛军围了三个月，自顾不暇。州府？上个月就被流民帅占了。我们现在是孤岛，只能靠自己。”

书房里沉默。只有烛火噼啪作响，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良久，李伯阳看向林珩：“你有什么想法？”

林珩盯着地图，脑中飞速运转。三四千流民，如果处理不好，就是灾难；但如果处理得好……

“大人，我们能接收多少人？”他问。

“什么？”李璟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
“我是问，平安县现有的存粮，加上今年秋收的预期，再算上北地各村可能的贡献，最多能多养活多少人？不是养一个月，是养到秋收——还有两个半月。”

李伯阳闭上眼睛，手指按着太阳穴，显然在快速计算。片刻后，他睁开眼：“县城现有八千人，存粮够吃两个月。秋收如果能顺利，加上你们北地各村上缴的税粮……最多，能多养活一千人。而且这已经是极限——要所有人每天只吃一顿稀粥。”

一千人。剩下的两三千人呢？

林珩没有问出口。答案很明白：要么饿死，要么变成土匪，要么……攻破平安县，大家一起死。

“不能让他们死，也不能让他们攻城。”林珩缓缓说，“得另想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？”李伯阳紧盯着他。

“分流。”林珩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，“流民不是军队，没有严格的组织。我们可以把他们打散，分散安置。县城接收一部分，北地各村接收一部分，剩下的……引导他们继续往东，去青州——那里据说还有粮。”

“但村子哪有那么多粮食？”李璟质疑，“你们北地六个村，自己都吃不饱！”

“现在是六月，地里的庄稼再有两个月就能收。”林珩说，“这两个月，我们可以用野菜、鱼、甚至树皮熬过去。关键是，要给流民希望——只要他们干活，秋收后就有饭吃。愿意种地的，分地；愿意修城、修路的，给工粮；老弱妇孺，设粥厂救济，但每天只给一碗稀粥，吊着命就行。”

“如果里面混了土匪呢？”李伯阳问到了关键，“流民里肯定有趁火打劫的。”

“所以需要甄别。”林珩说，“让流民中的老人、妇女、孩子先入城，青壮年留在城外，由我们组织起来，修防御工事——既是干活，也是观察。谁是真流民，谁是土匪，干活时就能看出来。真流民为了活命会拼命干，土匪吃不了苦，会露出马脚。”

“如果甄别出来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