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八章 试探与准备
不多时,使者被带进议事堂。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文士,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,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。他举止斯文,进门时还掸了掸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,但眼神倨傲,扫视众人时像在看一群乡下土财主。
“这位是靖难军参军,郑文举郑先生。”引路的衙役介绍。
郑文举微微拱手,算是行礼:“想必这位就是林县丞?久仰大名——听说林县丞在平安县搞了不少新花样,什么‘互助盟’、‘民生堂’,倒是热闹。”
话里带刺。林珩不以为意,还礼:“郑先生远来辛苦。只是不知,太子殿下现在何处?”
郑文举一愣,随即笑道:“太子殿下——不,如今该称陛下了——自然在军中。但陛下身份尊贵,岂是寻常人能见的?”
“那可有陛下手谕?”
“这……”郑文举脸色微变,“行军匆忙,未及准备。但有诏书在此,还不够么?”
他指了指桌上那张粗纸。
“诏书自然重要。”林珩语气平和,“但按朝廷规矩,新帝即位,当有内阁辅臣联署,六部用印,方为合法。这诏书上只有一方印,未免……简略了些。”
郑文举冷笑:“林县丞,如今是什么世道?朝廷南迁,内阁离散,哪还有那些繁文缛节?太子——陛下是正统,有传国玉玺在手,这就是最大的法理!”
“传国玉玺?”林珩挑眉,“可否一观?”
“玉玺乃国之重器,岂能随身携带?”郑文举拂袖,“林县丞,我劝你识时务。靖难军八千精锐,不日即到。到时刀兵相见,血流成河,可就不好看了。李县令,您说是吧?”
他转向李伯阳,施压。
议事堂里一片死寂。所有人都看着林珩。
林珩笑了。不是假笑,是真觉得好笑——这种狐假虎威的把戏,他在现代见过太多。越是心虚的人,越要摆出强硬姿态。
“郑先生此言差矣。”他缓缓道,“正是因为乱世,才更要讲规矩。否则与土匪何异?今天你自称太子,明天他自称王爷,百姓该听谁的?”
他顿了顿,走到桌前,拿起那张诏书:“这样吧。请郑先生回去禀报吴大将军:平安县愿意归顺朝廷,但需要核实太子身份——请派一位内阁辅臣或六部尚书级别的大员前来宣旨,我等自当焚香沐浴,开城迎接。”
“你——!”郑文举脸色铁青。
“另外,”林珩继续,声音依然温和,“我县去年遭灾,粮草有限,无法供应大军。请贵军自备粮草,或可去东边的清河县看看——听说那里去年收成不错。”
这话绵里藏针。既没拒绝,也没答应,还把祸水引向别处。
郑文举盯着林珩看了很久,眼神像毒蛇。最后,他深吸一口气,勉强压住怒火:“好!林县丞好口才!我会如实禀报大将军。但愿……到时你还能这么嘴硬!”
他拂袖而去,两个护卫紧跟其后。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,像战鼓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使者一走,李伯阳立刻问:“真要打?”
“不一定。”林珩摇头,走回座位,“靖难军从南边来,长途跋涉,粮草肯定不足。他们占西河县,第一件事就是搜刮粮食。如果我们表现出强硬但又留有余地,他们可能会先找软柿子捏——清河县比我们富,守备比我们弱,更容易打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办?坐视不管?”
“当然不。”林珩走到墙边,指着地图,“两手准备。第一,加强防御,做出死守的姿态——城墙加固,壕沟加深,民兵全天巡逻。要让他们的探子看到,打我们要付出代价。”
“第二,派人去西河县侦查,摸清他们的真实兵力、粮草情况、内部矛盾。八千?我不信。长途行军还能保持完整建制,除非是精锐中的精锐。靖难军起兵才半年,做不到。”
“第三,联络周边各县,建立联防。清河县、黑山县,还有北边的几个镇。唇亡齿寒的道理,他们应该懂——靖难军占了西河县,下一个就是他们。”
他说得条理清晰,众人听得渐渐安静下来。就连最反对打仗的钱老爷,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。
“可如果靖难军真打过来……”一个乡绅小声问。
“那就打。”林珩平静地说,“但我们不打正面。他们来,我们就撤进山里——合生村后山有溶洞,能藏几千人。县城里只留少量守军,其余全部撤走。坚壁清野,一粒粮、一口井都不留给他们。”
他在地图上画出一条条撤退路线:“八千人的大军,没有粮草,撑不过十天。等他们饿得差不多了,我们再出来骚扰,截断补给线。他们要么退兵,要么饿死在这里。”
这是游击战的思路。众人听了,虽然还是担忧,但至少有了方向——不是坐以待毙,是有计划地周旋。
散会后,林珩留下赵铁骨和王铁柱。议事堂里只剩下他们三人,炭盆里的火快熄了,屋里冷了下来。
“铁骨,你带人去西河县。”林珩低声交代,“不要多,三五个,装成流民混进去。重点查:靖难军的统帅吴文龙是什么人?手下有哪些将领?他们之间关系如何?粮食还剩多少?士兵士气怎样?”
赵铁骨点头:“明白。我带黑子、二狗去,他们都是西河县逃出来的,口音对。”
“小心。宁可没收获,也不能暴露。”
“放心。”
“铁柱,你去联络各县。”林珩转向王铁柱,“不要用官府名义,用‘北地互助盟’的名义——就说靖难军来了,谁也别想独善其身。要么联合,要么被各个击破。重点说服清河县,他们最危险。”
王铁柱有些紧张: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
“能。”林珩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不是去年那个只会种地的孩子了。记住:说话要诚恳,分析要清楚,利害要讲明。如果他们犹豫,就告诉他们——平安县不会坐视不管,但如果我们先被打垮,他们也跑不了。”
两人领命而去。林珩独自站在地图前,陷入沉思。
窗外天色渐暗,早春的黄昏来得依然早。夕阳的余晖从窗棂斜射进来,在地图上投下一道道金色的光栅,像牢笼的栏杆。
靖难军的出现,打乱了他原本的计划。他本以为今年主要精力要放在春耕、办学、整军上,等秋收后有了余粮,再慢慢解决北边的夷族问题。没想到南边又来了个更强大的势力。
乱世如棋,对手越来越多,棋盘越来越复杂。白狼部还没解决,又来了靖难军;靖难军还没应对,楚王、西凉公这些更大的势力又在虎视眈眈。平安县像暴风雨中的一叶小舟,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。
但他没有慌乱。《心枢录》云:“心定则神清,神清则智明。”越是复杂的局面,越需要冷静分析。恐惧解决不了问题,只会让人做出错误判断。
他走到桌边,铺开一张白纸,研墨,提笔。开始在纸上列出所有相关方:
靖难军(吴文龙)——目标:占地盘、抢粮食、立威。弱点:粮草不足、内部不稳、长途疲惫。
平安县——目标:自保、发展。弱点:兵力不足、资源有限、周边不睦。
清河县——目标:自保。弱点:守备弱、富庶惹眼。
黑山县——目标:自保。弱点:偏远、孤立。
白狼部(兀术)——目标:恢复实力、统一草原。弱点:内部分裂、缺粮。
黑鹰部(铁木尔)——目标:扩张、打压白狼部。弱点:与白狼部世仇、需防背后。
还有那些小股的土匪、流民、甚至县城里心怀不满的乡绅……
这是一个庞大的关系网。利益交织,矛盾丛生,敌友难辨。而他要做的,是在这张网中找到那个最关键的点——那个一动就能牵动全局的节点。
笔尖在纸上移动,画出一条条连线,标注上“利益一致”“利益冲突”“可能合作”“必然敌对”……
不知不觉,天完全黑了。衙役进来点灯,烛火跳动着,在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
林珩放下笔,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。纸上已经密密麻麻,像一张蛛网。而平安县,就是网中央那只小小的蜘蛛。
蜘蛛要想在狂风暴雨中保住网,不能硬抗,要顺势,要借力,要在缝隙中寻找生机。
他吹熄蜡烛,走出议事堂。夜风很冷,但星空清澈,银河横亘天际,亘古不变。
明天,又是新的一天。而风暴,已经在地平线上聚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