跳到正文
SpruceNovel
封面加载中…
小说

道枢:以人为本

共 111 章

正在阅读 · 第二十三章 时疫

第二十三章 时疫

傍晚时分,他们终于看到了合生村的轮廓。栅栏在暮色中像一道剪影,瞭望塔上有火光——那是守夜人的信号,说明村里还正常。

但走近后,林珩察觉到了异常。

太安静了。平时这个时候,村里应该有人声,有孩子们跑来跑去的脚步声,有妇人煮饭的响动。但现在,只有风声,和一种压抑的、不祥的寂静。

栅栏口,王老七带着几个人等着。看到他们回来,老人没有露出欣喜的表情,反而脸色更加凝重。

“粮食呢?”他第一句话就问。

“黑子和老陈没回来?”赵铁骨反问。

“回来了。带了十五斤粮食,说是你们在后面。”王老七顿了顿,声音低沉,“但村里……出事了。”

林珩的心沉了下去。

———

事情发生在他们离开的第二天。

一个叫狗娃的孩子——六岁,瘦得像竹竿——突然开始呕吐。起初以为是吃坏了肚子,但接着是高烧,然后是剧烈的腹泻。一天之内,有五个孩子出现同样症状。第二天,开始有大人病倒。

症状相似:突发高热(摸上去烫手)、呕吐、腹泻(水样便,很快变成米泔水样)、肌肉痉挛、迅速脱水。病人眼窝凹陷,皮肤失去弹性,声音嘶哑,最后陷入昏迷。

“是时疫。”王老七说,脸色灰败,“我活了大十岁,见过两次。一次是三十年前,一次是十五年前。每次……都死了一半人。”

林珩立刻去查看病人。隔离屋已经住满了——八个病人,三个孩子五个大人。照顾他们的是两个自愿的妇女,都戴着林珩之前教她们制作的简易口罩:三层粗布叠在一起,用开水煮过,虽然简陋,但比没有强。

屋里的气味令人窒息。排泄物的恶臭混合着汗味、草药味,还有疾病特有的甜腥味。病人蜷缩在草铺上,有的在呻吟,有的已经昏迷,只有胸膛微弱的起伏证明还活着。

林珩蹲在一个孩子身边——是狗娃,他记得这个孩子,总是跟在他后面问“林先生,什么时候能吃肉”。现在孩子脸色蜡黄,嘴唇干裂,呼吸急促。他摸了摸额头,烫得吓人。
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的?”他问照顾的妇人。

“大前天晚上。狗娃先说肚子疼,然后就开始吐。”妇人声音发颤,“接着是小花、二蛋……昨天,张婶和李叔也倒了。”

林珩快速回忆自己有限的医学知识。高热、呕吐、腹泻、迅速脱水——这听起来像霍乱,或者某种严重的肠道传染病。传播途径可能是水源污染,也可能是接触传播。在拥挤、卫生条件差的环境里,一旦爆发,就是灭顶之灾。

“把所有病人严格隔离。”他站起身,声音不容置疑,“健康人一律不许靠近这间屋子。照顾病人的人要戴口罩,接触病人后要用肥皂洗手——没有肥皂就用草木灰水,总之要清洁。”

“可是水……”

“用雨水。煮沸后使用。”林珩转向王老七,“从现在开始,所有人分成三组:一组照顾病人,一组负责消毒和卫生,一组维持村里的基本运行。轮流换班,每组每天工作四个时辰,休息八个时辰。”

“消毒?怎么消毒?”

“病人用过的衣物、餐具全部煮沸。排泄物用石灰掩埋——我们从驿站带回来的那点石灰,现在就用。房间每天用醋熏蒸——虽然效果有限,但总比没有好。”

命令一条条下达,人们开始行动。但恐慌已经蔓延。有人想逃跑,被赵铁骨带人拦住;有人拒绝照顾病人,怕被传染;有家长抱着生病的孩子哭喊,不愿让孩子去隔离屋。

“这样下去不行。”王老七忧心忡忡,“人心会散。”

林珩知道他说得对。恐惧比病毒传播得更快。当人们开始互相猜忌、互相指责时,这个勉强凝聚起来的村庄会在内部瓦解。

那天晚上,他把所有还能行动的人召集到中央空地。没有点篝火——为了节省柴火,也为了避免人群聚集传播病毒。只有月光,冰冷的、苍白的月光,照在每一张恐惧的脸上。

“我知道大家害怕。”林珩的声音在夜风中很平静,这种平静本身就有一种奇异的力量,“我也害怕。我们每个人都可能病倒,可能死。但害怕解决不了问题。”

人群中有人开始哭泣,是压抑的、绝望的哭泣。

“我们从建村到现在,遇到过多少次绝境?”林珩继续说,声音提高了一些,“没粮食,我们找到了。没水,我们挖井了。没住处,我们盖房了。每一次,我们都以为要死了,但每一次,我们都活下来了。”

人们安静下来,看着他。月光下,这个外乡人的身影显得单薄,但挺直。

“这次也一样。”他的声音斩钉截铁,“病会传染,但不会传染所有人。只要我们做好隔离、做好消毒、找到药物,大多数人能活下来。”

“那死掉的人呢?”一个妇人突然尖叫起来,是狗娃的母亲,“我的孩子要是死了怎么办?你赔我孩子吗?!”

这个问题像一把刀,刺破了所有虚假的安慰。林珩沉默了。他无法给出“不会死”的保证,那是谎言。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,在这样的传染病面前,死亡是大概率事件。

“如果尽力了还是救不回来,”他最终说,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重,“至少我们可以说,我们尽了全力。而不是在恐惧中放弃,让所有人都死。”

这话很残酷,但真实。人群中有人继续哭泣,但也有人握紧了拳头——当绝望被具象化,当“尽力”成为唯一可以抓住的东西时,人反而会生出一种奇异的勇气。

“从现在开始。”林珩提高声音,“所有人都要做事。照顾病人的,是英雄。负责消毒的,是英雄。维持村里运行的,也是英雄。没有人可以逃避,没有人可以例外。”

他看向赵铁骨和王老七:“两位负责监督。如果有人逃避责任,按村规处罚——扣减口粮,严重者驱逐。”

命令下达后,人们开始行动。虽然依然恐惧,但有了明确的任务,恐惧就被忙碌冲淡了一些。人需要感觉自己有用,需要感觉自己正在对抗什么,哪怕是注定失败的对抗。

林珩走到隔离屋外,透过窗户看着里面的病人。狗娃已经昏迷了,小小的身体蜷缩着,像一只生病的幼兽。照顾他的妇人正用湿布给他擦身,动作很轻,像在擦拭易碎的瓷器。

这一刻,林珩突然理解了孤松子竹简上那句他一直不太懂的话:“道在众生苦痛处,在无力者被救助时,在绝望中依然伸出的手中。”

道,不在高山之巅,不在深谷之幽。道在隔离屋里,在妇人轻柔的动作里,在狗娃微弱的呼吸里,在每一个明知可能死,但依然选择去照顾的人心里。

章节目录 111

第 1–30 章
第 31–60 章
第 61–90 章
第 91–111 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