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九章 育人
这时,治心科那边一个少女举手,她是李秀,十四岁,父亲是战死的民兵。她的眼睛很大,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:“先生,关于结盟,我们有个问题。”
林珩走过去。那是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,围坐在一张长桌旁,桌上摊着纸张,墨迹未干。阳光透过高窗,在墨迹上折射出细碎的光。
“说。”
“您说要建立平等的互助网络,可我们现在实力弱小,别人凭什么和我们平等?”李秀问得直白,脸颊因激动而泛红。
好问题。林珩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木凳冰凉。他双手交握,手心里还有粉笔灰的涩感:“因为平等不是别人给的,是自己争的。怎么争?两个办法:第一,让自己变得不可或缺;第二,让自己变得难以征服。”
他举例,声音平缓如溪流:“比如我们和白狼部。开始他们看不起我们,想抢就抢,像狼群围猎羊群。后来我们建了互市,他们发现需要我们的粮食过冬,需要我们的盐调味,需要我们的铁器打猎——我们变得不可或缺。我们又训练民兵,挖壕沟,设岗哨,让他们每次来抢都要付出血的代价——我们变得难以征服。于是他们不得不坐下来,在谈判桌前,和我们平等地说话。”
“那如果对方很强,根本不和我们谈呢?”另一个少年问,他是流民的后代,亲眼见过大势力如何碾压小村落。
“那就等。”林珩说,“等他们变弱,或者等我们变强。乱世之中,没有永远的强者。楚王现在强,但他在北伐,每打下一座城都要分兵驻守,兵力像摊开的饼,越来越薄。西凉公现在强,但他要防草原,要防西边的羌人,要防内部的豪强,他的力量是分散的。等他们露出破绽,就像坚冰裂开第一道缝——那就是我们的机会。”
“可是等,会不会错过机会?”李秀追问。
“所以叫‘待时’。”林珩解释,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轻响,“‘待’不是坐着等,是积极准备,时刻观察,一旦时机出现,立刻抓住。就像猎人蹲守,不是睡着,是全身紧绷,耳朵竖起,眼睛盯着猎物可能出现的方向,手里弓弦半开——那一刻到来时,箭已在弦上。”
学员们恍然大悟。李秀低头在纸上疾书,墨迹淋漓。
这堂课上了整整一个上午。结束时已近午时,阳光正烈,透过窗棂在地上投出明亮的光斑。林珩布置作业时,看见许多学员的手指因长时间握笔而微微颤抖,但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每个人写一篇‘三年规划’,设想如果你是平安县的主事,未来三年你会怎么做。我要看的是思路,不是文采——但字要写工整,我要能看清。”
学员们收拾书具的窸窣声中,林珩补充了一句:“写完了,贴在书院外墙,所有人都能看,都能评。”
这个决定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。公开自己的思考,接受同窗的品评——这是压力,也是激励。
学员们鱼贯而出,脚步声在长廊回荡。林珩站在讲台前,看着空下来的讲堂,阳光里的尘埃缓缓飞舞。王铁柱轻声说:“先生,该用午饭了。”
“你先去。”林珩说,“我想再待一会儿。”
少年离开后,讲堂彻底安静下来。林珩走到窗边,推开木窗,春风涌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。远处的田野里,农人正在播种,弯腰起身的节奏如古老的舞蹈。更远处,民兵在操练,喊杀声隐约传来。
三年前,这里还是一片荒地,矿洞里的奴隶朝不保夕。现在,有了村庄,有了田地,有了书院,有了这些眼睛明亮的少年。
他伸手触摸窗棂,木头被阳光晒得温暖。这一刻的真实感如此强烈,几乎让他眼眶发热。
———
三天后,一百二十份“三年规划”交到林珩案头。
他用了两天时间,在书房里一字一句细读。油灯燃尽又添,窗外从白昼到黑夜再到黎明。有些规划稚嫩得可笑——有学员写道“应造天梯攻城”,有学员幻想“驯狼为兵”;但更多规划透出超越年龄的深思。
陈平,那个父母双亡的农家子,用工整的小楷写道:“储粮不如储种,有种子就有未来。应建‘良种库’,收集各地优种,于不同地块试验,择其抗旱、抗涝、高产者推广。另,粮仓当分散,不可集于一处,防火灾兵祸。”
李秀的规划更系统:“育人当从娃娃始,可设‘蒙学堂’,三岁识字,六岁学算,八岁习礼,十岁观农工,十二岁择科深造。另,女子亦当学,母贤则子慧,妻明则家兴。”
最让林珩反复阅读的,是一份用歪歪扭扭汉字写的规划,字大而用力,几乎戳破纸张:“草原缺铁,平安缺马。以铁换马,以马运铁,商路通,敌意消。沿路设驿,五十里一驿,驻兵十人,可传信,可护商,可征税。十年,路成动脉,血流通,两地生。”
署名:巴特尔。
林珩放下纸张,走到窗前。夜色已深,合生村的灯火大多已熄,只有巡夜人的灯笼在巷道间缓缓移动,如流萤。他想起那个夷族少年——灰狼部头领巴图的次子,刚来时连汉语都不会说,现在不仅能写规划,还能想到“商路如动脉”这样的比喻。
乱世如熔炉,淬炼出意料之外的材质。
他从中挑选了二十份最有见地的规划,第二天一早贴在书院外墙的青砖墙上。晨光中,墨迹在宣纸上微微反光,引来学员们围观。被选中的少年少女脸涨得通红,在同伴的祝贺和追问中结结巴巴地解释自己的思路。
林珩宣布:“下次课,这二十位同窗要上台讲解自己的规划。其他人可以提问,可以辩驳——道理越辩越明。”
这个决定像在平静的池塘投下石子,涟漪扩散开来。书院里的讨论更热烈了,甚至在食堂用饭时,都能听到关于“良种库该建在哪里”“蒙学堂该教什么”的争论。
就在书院教学步入正轨时,南边传来了新消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