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十七章 平安县县尉
林珩和王老七同时转头。声音从东边来,起初很微弱,像远处传来的闷雷。然后逐渐清晰:嗒嗒,嗒嗒,嗒嗒……不是一匹,是至少五匹。蹄声密集、急促,带着明显的节奏感,那是训练有素的马匹在匀速奔跑。
田里劳作的人都停下了动作。锄头悬在半空,身体僵直,所有人像被施了定身术。空气瞬间凝固,只有马蹄声越来越近,像鼓点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林珩的心脏开始加速跳动。不是恐惧——经过冬天的生死考验,恐惧已经被磨钝了。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本能的警觉:陌生的马蹄声,在这个人迹罕至的荒野,意味着未知,意味着变数。
他看向王老七。老人的脸色瞬间苍白,但眼神依然锐利。两人对视一眼,没有言语,但都读懂了对方的意思:准备。
赵铁骨已经从瞭望塔上下来。这个前北军老兵的动作快得惊人——林珩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从三丈高的塔上下来的,只看到一道黑影从塔侧滑下,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。赵铁骨身后跟着五个青壮年,都拿着武器:两把腰刀,三支削尖的木矛。他们迅速在村口栅栏后分散站位,形成简单的防御阵型。
“我过去。”林珩低声对王老七说。
“小心。”老人只说了两个字。
林珩迈步走向村口。脚步很稳,呼吸平稳。他在心中快速计算:五匹马,如果每匹马载一人,就是五个骑手。如果是土匪,通常不会这么整齐划一;如果是流民,不可能有马;那么最可能的是……他已经看到了。
六匹黑马从东边的土路拐弯处出现。马匹瘦,但骨架高大,显然是军马。马背上的人穿着半旧的皮甲,腰佩制式腰刀,马鞍上挂着弓箭。装备统一,行进有序,这绝不是土匪或流民。
为首的骑手约莫四十岁,面白,微须,眉眼间有书卷气,但眼神锐利如鹰。他勒住马时,动作干净利落,马匹前蹄扬起又落下,尘土飞扬。
林珩停下脚步,站在栅栏内三步处。这个距离既不会显得太近(可能被视为威胁),也不会太远(显得怯懦)。他微微抬起下巴,目光平静地与为首的骑手对视。
空气中有种微妙的张力。六匹马,六个全副武装的骑手,对栅栏后六个拿简陋武器的村民。人数相当,但装备、训练、气势天差地别。
为首的骑手目光扫过林珩,扫过栅栏后的赵铁骨等人,扫过田里僵直的村民,最后又回到林珩脸上。他的目光在林珩身上停留的时间最长——不是审视武器或威胁,而是在打量这个人本身。
“哪位是管事的?”白面骑手开口,声音平和,但带着久居上位的、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王老七这时才拄着拐杖走过来。老人的步伐很慢,但腰挺得笔直。他走到林珩身边,微微拱手:
“老汉王七,暂管村务。各位军爷是……”
“平安县县尉,李璟。”白面骑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,手腕一翻,让木牌在阳光下短暂地展示——黑漆木牌,上面有朱红的官印和字迹。动作流畅,显然是习惯了展示权威。
平安县。林珩在心中快速搜索原主的记忆碎片:距离此地约八十里,是方圆百里内最大的县城。战乱前有万余户,算是繁华之地。但自从三年前大旱开始,县城的情况就很少传出来了。有人说县令跑了,有人说被流民攻破了,也有人说还在苦苦支撑。
而现在,一个县尉带着五个士兵,出现在这个偏僻的小村庄。这不寻常。
“原来是李县尉。”王老七再次拱手,声音不卑不亢,“小村偏僻,没什么可招待的,还请军爷见谅。”
“不必客气。”李璟翻身下马,动作利落得不像文官。他的五个手下也跟着下马,但手始终按在刀柄上,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。“我们路过,讨碗水喝就走。”
话虽如此,但他的眼睛在仔细打量村庄:整齐的栅栏(虽然简陋但完整)、新建的夯土房屋(虽然低矮但坚固)、修缮过的水井(井口有辘轳和井盖)、田里新修的田垄(整齐得不像乱世的农田)……每一个细节都没放过。他的目光尤其在赵铁骨身上停留了一瞬——准确地说是赵铁骨腰间那把军制短刀上。
林珩心中警铃大作。这种审视的眼神,不是单纯的巡查,而是在评估——评估这个村庄的防御能力、组织程度、资源状况。
“这位兄弟,”李璟突然开口,目光锁定赵铁骨,“以前在行伍里待过?”
赵铁骨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向林珩,眼神在询问。林珩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。
“当过几年兵。”赵铁骨沉声道,声音像砂石摩擦。
“哪个营的?”
“北军骁骑营。”
李璟眼中闪过一丝讶异,但很快隐去:“北军……三年前就解散了。你能活下来,不容易。”
“运气好。”赵铁骨的回答简短到近乎无礼,但李璟不以为意,反而点了点头。
气氛微妙。林珩上前一步,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:“几位军爷远来辛苦,先到屋里歇歇脚吧。铁柱,去打水。”
他做了个请的手势,同时用眼神示意王铁柱。年轻人会意,转身跑向水井。林珩则把李璟引向村中央的议事堂——那间最大的夯土屋,平时用来开会、吃饭、储存重要物资。
李璟的五个手下留在外面,只有他一人跟着林珩进屋。这是双方的默契:一方不全部进入可能被埋伏的密闭空间,另一方也不让所有武装人员接近核心区域。
屋里很简陋:泥土地面,夯土墙壁,几张粗糙的木桌和条凳。但墙上贴着东西——那是林珩用炭笔写在树皮上的村规、物资记录、轮值表。字迹工整,条目清晰,虽然原始,但透着一种在这个时代罕见的秩序感。
李璟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。他走到墙边,仔细看那些记录:
合生村村规(嘉佑十三年正月立)
一、尊生死,不抛弃不食同类。
二、按劳分配,不劳动者不得食。
三、纠纷公议,不得私斗。
四、轮值守夜,违者罚。
五、……
物资记录(二月末)
存粮:黍米一百二十斤,粟米八十斤,土茯苓三百斤。
工具:铁锄七把,柴刀五把,陶罐三十个……
武器:腰刀四把,木矛二十支,弓三张……
轮值表
守夜:赵铁骨组(一更至三更),王铁柱组(三更至五更)……
捕鱼:周一、三、五,李二狗带队……
狩猎:周二、四、六,赵铁骨带队……
……
李璟看得很仔细,手指无意识地在记录上划过。他的表情从最初的审视,逐渐变成惊讶,最后是深思。
这时王铁柱端着一陶碗水进来。水很清澈,能看见碗底的纹路。李璟接过,没有立刻喝,而是仔细看了看碗——陶碗粗糙,有明显的捏制和烧制痕迹,但形状规整,厚薄均匀。
“这陶器,”李璟抬起眼,“是你们自己烧的?”
“是。”林珩坦然承认,“村里有个小窑,烧些日常用具。”
“烧陶可不是谁都会的手艺。”李璟抿了口水,目光重新落在林珩脸上,“你教的?”
“略懂皮毛。”林珩没有否认,但也没有详说。
李璟放下碗,陶碗与木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他突然问了一个直白得近乎残忍的问题:
“你们村,去年冬天死了多少人?”
屋里空气一凝。王老七脸色瞬间苍白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来。林珩却依然平静——这个问题,他每天都在问自己,每天都在记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