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七章 黑风谷伏击
黑山鹞的队伍在距村二里处停下时,林珩正趴在伏击点的灌木丛中,胸口紧贴着冰冷的地面。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肋骨后面疯狂撞击,每一次跳动都牵动着旧伤的隐痛——那是矿洞坠落时留下的纪念,此刻在紧张和杀意中苏醒,像一条盘踞在脊椎深处的毒蛇,缓慢地扭动、咬噬。
他强迫自己深呼吸。不是浅短急促的喘息,而是深长、缓慢、有控制的吐纳——《心枢录》第三卷“临战篇”的调息法。气息从鼻腔吸入,下沉丹田,再缓缓呼出。三次呼吸后,心跳开始平复,视野从最初的模糊重新变得锐利。
透过灌木的缝隙,他看清了这支土匪。
他们不是之前遭遇的那些乌合之众。队伍前二十几个壮汉手持统一制式的木盾——不是随手捡的门板,而是用硬木拼接、边缘包铁、中央凸起盾鼻的正规盾牌。盾牌手后面,是两排弓箭手,约十四人,弓身弯曲的弧度透着危险的美感。更后面才是主力,约百人,武器杂乱但握得很稳,步伐整齐,眼神里有一种在乱世中磨砺出的、对鲜血和死亡的麻木。
队伍中央,一个骑瘦马的黑脸汉子格外显眼。他比周围的人高半头,骨架粗大,穿着半旧的皮甲,腰间挂着一把厚重的砍刀。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左眼——那里没有眼球,只有一个深陷的、边缘有烧伤疤痕的黑洞。右眼却异常明亮,像秃鹫的眼睛,在扫视周围地形时锐利得令人心悸。
黑山鹞本人。
林珩无声地咽了口唾沫。喉咙干涩得像塞了沙子。他侧过头,嘴唇几乎不动地低声问:“老陈,能看清有多少弓吗?”
趴在旁边的老猎户眯起眼睛。这个沉默寡言的前猎户有鹰一样的视力,能在百步外分辨狐狸和獾的足迹。此刻,他的眼睛在土匪队伍中缓缓移动,像猎人在清点猎物。
“十二张……不,十四张。”老陈的声音像砂纸摩擦,压得极低,“还有两把弩,自制的,弩臂用的是硬木,弓弦是牛筋。射程不会超过五十步,但二十步内能穿透皮甲。”
十四张弓,两把弩。这对合生村是致命的威胁。村里总共只有十张弓——五张是从矿洞带出的旧弓,五张是李璟支援的县库存货。而且除了老陈和赵铁骨,其他人都是新手,能在三十步内射中静止目标就不错了。
更致命的是那些盾牌。林珩设计的伏击战术依赖第一轮突袭的杀伤力,如果箭矢被盾牌挡住,效果将大打折扣。
“按原计划,”林珩的声音依然平稳,传向埋伏在两侧灌木中的二十个青壮年,“等他们进入陷阱区再动手。记住,我们的目标不是全歼,是拖住,消耗,让他们知难而退。三轮攻击后立刻后撤,不要恋战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如果谁受伤跟不上,就近躲进预设的藏身洞,等天黑再回村。这是命令,不是建议。”
二十张年轻的、紧张的脸在灌木阴影中微微点头。大多数人握着削尖的木矛——硬木削制,尖端用火烤硬化,虽然简陋但足以刺穿皮肉。只有少数几个人有真正的铁器:两把柴刀,一把斧头,还有林珩自己腰间那把从矿洞带出的小刀。
在村子那边,赵铁骨带着另外十个人守在栅栏后。那是最后的防线,也是诱饵——要让黑山鹞相信村里空虚,才会冒险进攻,才会踏入陷阱区。
风声穿过枯死的灌木,发出呜呜的悲鸣。林珩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气味:泥土的腥气、枯草的焦味、自己身上汗水的咸味,还有……血腥味。不是具体的血,而是一种预感,一种死亡即将降临的、近乎实质的气息。
黑山鹞的队伍开始移动了。
速度不快,但稳定。盾牌手走在最前,每一步都谨慎地试探地面,显然在提防陷阱。弓箭手紧随其后,弓已半张,箭在弦上,随时准备射击任何可疑的动静。主力部队散开成扇形,保持彼此支援的距离。
专业。这支土匪受过训练,不是一般的劫掠团伙。
林珩的心脏又加快了跳动。他强迫自己继续深呼吸,同时观察土匪的推进路线。陷阱区分为三层:第一层是绊索和钉板——削尖的竹片钉在木板上,半埋于土中,用枯草掩盖;第二层是陷马坑——浅坑,直径一尺,深半尺,足以扭伤脚踝;第三层是伪装成灌木的尖桩阵——削尖的木桩斜插入地,尖端指向外侧,覆盖着枯草编织的伪装。
每一层陷阱都经过精心计算:既要造成伤亡,又不能太明显让对方提前察觉。这是心理战,是猫捉老鼠的游戏,而老鼠现在正一步一步踏入猫的领域。
最前面的盾牌手踏入第一层陷阱区。
起初一切正常。盾牌手用木棍探路,戳击地面,谨慎地前进。然后,一个走在侧翼的土匪踩中了一块钉板。
那声惨叫像刀子划破寂静。不是痛苦的呻吟,而是纯粹的、尖锐的、动物般的嘶喊。竹片穿透草鞋刺入脚掌,鲜血瞬间涌出,在干燥的土地上染出暗红的斑点。
“有埋伏!”有人大吼。
队伍瞬间停下。盾牌手迅速聚拢,组成临时的盾墙。弓箭手拉满弓,箭尖指向两侧的灌木丛。黑山鹞勒住瘦马,独眼扫视四周,右手缓缓握住了刀柄。
林珩能感觉到身旁的老陈肌肉绷紧了。这个老猎户的手已经搭在弓弦上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。
“别动。”林珩的声音几乎听不见,“等他们靠近。”
黑山鹞在马上观察了几秒钟,突然举手下令:“放箭!往两边的灌木里射!覆盖射击!”
命令下达的瞬间,十四张弓同时拉响。弓弦震动空气的声音密集如雨,紧接着是箭矢破空的嗖嗖声。箭从林珩头顶飞过,有的射入灌木,发出沉闷的噗噗声;有的钉在树干上,箭尾剧烈颤抖。
林珩听到旁边有人闷哼一声——是个叫李三的年轻人,被一支箭擦过肩膀,鲜血立刻染红了破衣。李三咬紧牙关,没有叫出声,但脸色瞬间苍白。
“别动!”林珩再次低声警告,“等他们靠近。”
土匪的弓箭手射完一轮,停下来观察效果。灌木丛里没有动静,没有惨叫,没有人逃跑。这让他们有些迟疑——通常的伏击,一轮箭雨下去,总能逼出几个惊慌失措的伏兵。
黑山鹞的脸色更难看了。他啐了一口,挥手下令:“继续前进!小心脚下!”
盾牌手再次移动,这次更加谨慎,几乎每走一步都要用木棍戳击三次。第二排陷阱被发现了几个,但更多的还在潜伏。
第二层陷阱——陷马坑——起了作用。一个盾牌手踩进浅坑,脚踝扭伤的咔嚓声清晰可闻。他惨叫倒地,盾牌脱手,露出空当。
“就是现在!”林珩低吼。
埋伏在两侧的村民突然站起。十张弓同时发射——不是齐射,而是依次射击,保持持续的火力压制。距离只有二十步,几乎箭无虚发。冲在最前面的五个土匪中箭倒地,惨叫和鲜血刺激着所有人的神经。
“有弓箭!隐蔽!”土匪乱成一团,盾牌手慌忙举盾格挡。
林珩这边射完一轮立刻蹲下,沿着事先挖好的浅沟向侧方移动三丈——这是赵铁骨教的“打一枪换一个地方”,防止被对方弓箭手锁定。果然,几秒后,土匪的箭就射了过来,但大多落在他们刚才的位置。
“第二队,投矛!”
另一侧的十个村民站起,将削尖的木矛奋力投出。木矛的杀伤力不如弓箭,但声势骇人——近两米长的木矛在空中划出弧线,带着死亡的风声扎入人群。又有三个土匪被刺中,其中一个被木矛贯穿大腿,钉在地上,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。
黑山鹞暴怒了。他拔刀指向灌木丛,独眼通红:“妈的!给我烧了那些灌木!烧光!”
几个土匪从怀里掏出火折子,点燃枯草做的火把。火焰在风中跳跃,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一张张狰狞的脸。
林珩心中一凛。他最怕的就是火攻。这片灌木连着后山,一旦烧起来,不仅伏击点会暴露,火势还可能蔓延到村子——春旱时节,万物干燥,一点火星就能引发燎原大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