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三章 教大人的学堂
两人冲到赵大山面前,抓着他的胳膊,上下打量。瘦高汉子注意到脚镣,脸色一变:“大哥,你这是……”
“戴罪立功。”赵大山平静地说,“这位是平安县的林大人,我的救命恩人。老二、老三,听我说,别报仇了。”
两个汉子愣住了,看向林珩,眼神瞬间变得凶狠。
“大哥,你糊涂了?”矮壮汉子瞪着林珩,“他们抓了你,还杀了我们那么多兄弟!老四、老五都死在他们手里!”
“此仇不报,誓不为人!”瘦高汉子拔出弯刀。
林珩上前一步,面对两把刀,面不改色:“就凭我能让黑山鹞大哥活着站在这里。就凭我能让合生村八百人吃饱饭。就凭我能让新垦村八百流民有家可归。如果我要杀你们,不用这么麻烦——调兵围剿就是。但我相信,你们中大多数人,当初也是被逼上梁山。”
这话说到了痛处。两人握刀的手松了松,但眼神依然警惕。
“我带你们去看一样东西。”林珩说,“看了再决定。”
他让赵大山带路,走进山谷。谷里比外面更阴冷,阳光几乎照不进来。洞穴里或坐或躺着几十个人,大多面黄肌瘦,衣衫褴褛。角落里堆着一些抢来的粮食,但已经不多。几个伤员躺在草席上,伤口化脓,散发出臭味。
“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生活?”林珩环视四周,声音在洞穴里回荡,“东躲西藏,朝不保夕,受伤了没药治,死了连个埋的地方都没有?你们抢来的粮食能吃多久?吃完再去抢?抢到什么时候是个头?”
没有人回答。洞穴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伤员压抑的呻吟。
“跟我下山。”林珩继续说,声音温和了一些,“不敢说荣华富贵,但至少能吃饱,能睡安稳觉,能堂堂正正做人。等安顿下来,想成家的成家,想种地的种地。总好过在这里等死,或者被官兵剿灭。”
一个年轻土匪突然哭起来,声音压抑而痛苦:“我想回家……我想我娘……我娘眼睛不好,不知道还活着没……”
情绪是会传染的。很快,更多人流下眼泪。这些在刀口舔血的人,内心深处依然渴望着正常的生活,渴望着家的温暖。
赵大山走到人群中央,大声说:“弟兄们,我黑山鹞——赵大山——对不住你们!当初带你们落草,说是为了活路,结果越走越窄。现在林大人给了条新路,我愿意走。愿意跟我走的,举手!不愿意的,我也不强求,每人给三天的干粮,各奔前程!”
沉默。洞穴里只有压抑的啜泣声。
然后,一只手举起来。那是个断了胳膊的老兵,用剩下的一只手高高举起。
两只手。一个脸上有刀疤的年轻人。
三只手,四只,五只……
最后,所有人都举起了手。连老二、老三也慢慢举起手,眼神复杂,但终究放下了刀。
林珩心中一块大石落地。他成功了。这一百多条人命,保住了。
六
收编工作进行得意外顺利。
一百二十三个土匪,全部放下武器。林珩将他们分成三组:愿意种地的,有八十七人,去新垦村;愿意当兵的,有二十一人,加入县兵,由赵铁骨统一训练;有特殊技能的——两个铁匠,一个木匠,三个会点医术的——分配到各村。
赵大山本人选择去新垦村。他说:“我这双手沾了太多血,想用剩下的时间,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。种地好,种地不杀人。”
林珩给了他一个新名字:赵新生。意味着新生,意味着从头开始。
回到平安县时,李伯阳亲自在城门口迎接。老县令看着这一百多人——虽然还是衣衫褴褛,但眼神已经不同,没有了土匪的凶悍,多了普通人的惶恐和期待——久久无言。
回到县衙书房,李伯阳给林珩倒了杯茶,手有些抖,茶水溅出来几滴。
“林珩,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。”他放下茶壶,声音有些哽咽,“我在平安县当了十年县令,剿过三次匪,每次都是血流成河。杀了一批,又冒出一批,像韭菜,割不完。我从没想过……还能这样。”
“学生只是顺势而为。”林珩谦逊道,接过茶杯。茶是粗茶,有股涩味,但此刻喝来格外温暖。
“不,你是造势。”李伯阳认真地看着他,花白的眉毛下,眼睛里有赞赏,也有感慨,“这乱世,大家都在随波逐流,保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就不错了。只有你在逆流而上,试图建起新的堤坝。虽然现在还很小,但……也许真有希望。”
这是极高的评价。林珩没有接话,只是深深一揖。他知道,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,是所有人的努力,是求生的本能,是人性深处对美好生活的向往。
七月流火,八月授衣。转眼到了秋收的季节。
县北七个村子(加上新垦村),加上平安县城,迎来了乱世后的第一个丰收。虽然产量不高——平均亩产只有一石多,最好的地也不过两石——但至少能让人看到希望,看到只要努力,土地就会回报。
秋收的那几天,田地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。男人们挥舞镰刀,女人们捆扎麦束,孩子们跟在后面捡拾遗漏的麦穗。每个人的脸上都有汗水,也有笑容。那是实实在在的、用劳动换来的收获。
打谷场上,连枷起落,金黄的麦粒从麦穗中脱落,在阳光下像细小的金子。女人们用簸箕扬去秕谷,麦粒落进箩筐的声音,是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。
秋收后的第一次盟议会,气氛完全不同了。各村代表脸上有了红润,说话声音都大了,腰杆挺直了。
王老七第一个发言,激动得胡子都在抖:“我们合生村收了三百石!比去年多了一倍!明年要是都按林大人教的方法种,还能再多!”
新垦村的雷猛——现在大家都叫他赵新生——站起来,他脸上那道疤在笑容中显得柔和了些:“我们新垦村开出了一百五十亩地,收了八十石。虽然不多,但这是第一年,地还没养熟。明年,我保证翻一番!”
其他村子的代表也纷纷报数。虽然都不多,但都是实打实的粮食,能填饱肚子的粮食。
林珩听着汇报,心中欣慰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三百石粮食,按每人每天半斤算,够合生村八百人吃两百天——但这是理想状态,要留种子,要交赋税,要防备意外。
会议最后,他提出了一个新议题:“我想建一所‘学堂’。”
“学堂?”代表们不解,“不是有识字堂了吗?”
“不是教孩子识字的那种,是教大人。”林珩解释,“教怎么种地更高效,怎么选种,怎么施肥,怎么防治病虫害。还要教怎么记账,怎么管理,怎么调解纠纷。简单说,就是教大家怎么活得更好。”
代表们面面相觑。教大人?这想法太新奇了。在他们看来,大人该干活养家,学习是孩子的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