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0节.憨憨的姑娘（2）
吃过中午饭，同学们都来的很早，苏可到的时候，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大半。
在这个非常时期，每个人都很自觉的趴在桌子上埋头学习，唯恐一个不经意的抬头，就碰上班主任巡视的目光，然后被招手到办公室里谈话。
这一次，班主任敲了三个人的桌角，周依、冷珊、李慧，女孩们面红耳赤的离开座位，低着头走进办公室。
同学们都老老实实的趴在自己桌子上，一直等到预备铃声响起，才把提着的心放下来，露出劫后余生的唏嘘和干笑。
大家纷纷走出教室透透气，舒展舒展紧绷僵硬的状态。
苏可转过身，胳膊撑在谢昌勇的课桌上，和石飞三人一起为周依担忧。
还没说上几句话，就看见周依顶着一张烫红的脸庞，神色惊慌的走进教室，紧跟着就是同样花容失色的冷珊和李慧。
她们三人还没喘口气，就迫不及待的各自成群，绘声绘色的说着同一个情景。
这个情景也是周依不停的吞咽口水，兴奋又紧张的描绘给苏可他们听的。
只见周依干咳两声，向围过来的同学们比手画脚：“顾立伟的爸妈，姐姐都来了，吵的哟...班主任都忘了训我们了...”
“三个班的班主任，年级主任都在，莫莉的爸爸手都没洗，一手的黑机油...”
“我见莫莉低着头，肩膀一动一动的好像哭了...”
冷珊在一群人的包围下，说的比周依还要激动和夸张，当她听到周依说“好像哭了”的时候，转过身来大喊：
“哭了...肯定哭了...你没看他妈妈，他姐姐那不依不饶的样子，哎呀妈呀…吓死个人…莫莉爸爸急的哟...根本插不上嘴...”
她的话音刚落，只听走廊外闹哄哄的，教室里的同学奔着看热闹的心情，一窝蜂的全都跑了出去。
童维和周博几人站在走廊上，朝办公室的方向伸长脖子观望。
只见办公室和一班教室前的空地上，围满了呜呜泱泱的人，其他年级的学生和老师也被吸引过来了。
人群里面，顾立伟被一个年轻时髦的女人拽着胳膊。
一个穿着阔绰的中年妇女满脸怒气走下走廊，横眉怒目的指着跟出来的年级主任，扯着嗓门吼叫：“我们家小伟是老实孩子，没有人勾搭他，绝对不会干出这种见不得人的事...”
她还想说什么，被侧身而出的一班班主任打断：“他妈妈...你话不能这么说，一个巴掌拍不响，不能只怪一个人...”
谁知那妇女火气更大了，指着一个满身油污的黑脸男人大喊大叫：“就是你家闺女不学好，到处勾搭男人...”
她的话引的人群中一阵长长的嘘嚷声，女生们都在交头接耳，愤愤不平。
一班班主任疾言厉色的制止那女人:“顾立伟家长，请不要言语攻击学生，影响不好...这件事情也不是一个人的错...”
那中年女人甩开一旁中年男人的胳膊，言语粗俗的吼叫：“你们学校任由学生不学好，乱搞关系，影响就好了啊...我家立伟从小就是好孩子，如果不是有人勾搭他，他绝不会做这种丢人现眼的事。”
顾立伟用力挣开年轻女人的手，红着脸拉住五官狰狞的中年妇女：“妈...你瞎说啥啊...你别说了...”
站在苏可身旁的宋天城，抱着臂膀冷笑着摇头：“这话也太狠了吧...”
前面的几个女孩都害臊的低声私语。
苏可仰头看向志华，志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两人默然相视，谁也没说话。
只见满身都是油污的庄稼汉子，脸色铁青的攥着莫莉的胳膊，在中年女人的言语刺激下，把嘤嘤抽泣的莫莉使劲甩下走廊，狠狠的摔倒在地上，吓得人群惊呼一片，旁边的同学赶紧上前把莫莉扶起来。
三班班主任快步上前拉住莫莉的胳膊，仔细询问身体的状况。
莫莉已是脸色苍白开不了口，只是瑟瑟发抖的哭哭啼啼。
陈老师带着怒气大声劝说：“顾立伟不是要走了吗...这件事就这样吧...不要再说了好不好...”
苏可见莫莉越发惊恐抽搐的模样很是不忍，和志华说了一声：“我去那边看看...”就快步挤进人群。
志华伸手去拉，碰到一个女生的后背，急忙缩回手，抬脚跟上苏可。
文龙正和江涛，周宏几人说话，发现苏可和志华离开，他刚喊出口，两人就淹没在闹哄哄的人群里。
童维的视线一直没离开过苏可，在看到她走向人群时，他的脚步也跟着挪动，站到人群外面。
他踮着脚尖紧紧注视着苏可，连身边的周博与他说话，也是心神不定的嗯嗯啊啊。
当苏可的声音出现在莫莉耳边的时候，她全身抖的像个暴雨中的小树苗，哭的上气不接下气。
苏可用力抓着她的胳膊，身体紧贴在她身上，轻声说着安抚的话。
莫莉穿着一双带跟的浅口皮鞋，站在一起，苏可只比她高出一点点。
只见顾立伟的姐姐在她妈妈耳边说了什么，她妈妈看似泄了怒气，但话语中还是带着盛气凌人的口气：“这地方让我们呆我们也不呆，那...”
说着用手指着莫莉爸爸，蛮横无理的又吼又叫：“那你让你闺女保证，不再跟我家小伟来往，不再妨碍他学习...”
莫莉爸爸怒视着自己的女儿，气的面目扭曲，青筋暴起。
一个庄稼汉，在大庭广众之下丢这么大的人，令他羞愧的无地自容，极尽难堪的咬牙嘶吼：“快说啊你...说啊...脸都被你丢光了...”
见莫莉不说话还瞪向自己的儿子，那妇女一脸轻蔑的指着她，阴阳怪气的讥讽道：“看什么看...就你也配...不知羞耻的东西...快说...说以后不骚扰我们家小伟了...”
年级主任刚想上前调解，就听见莫莉爸爸愤恨的怒吼:“快说...快说...你还嫌不够丢人吗...快说呀...”
说到后三个字的时候，他已浑身发抖，额头上青筋蹦出，满眼通红的怒视着莫莉。
莫莉又委屈又羞愧的看了一眼唯诺不语的顾立伟，又望了一眼受尽羞辱的父亲，她把流在嘴角的泪水用力抿进嘴巴里，冒着血丝的眼睛里瞬间充满了怨愤。
她突然仰起头，扯着嗓子竭力嘶吼：“又不是我一个人的事，我为什么要说...”
顾立伟的姐姐一脸鄙夷的指着莫莉：“你还真是个不要脸的小贱人...”
此话一出，纷纷攘攘的人群，霎时间爆发出一阵高过一阵的惊呼起哄。
一班班主任和年级主任都怒气冲冲的制止那年轻女人。
“你怎么能这样说话...”
“你怎么骂人啊...”
“你这太不像话了...”
已被羞耻和恼怒压制到极点的庄稼老汉，大步跨到莫莉面前，急赤白脸的咆哮：“你快说啊...”
莫莉也不知哪来的勇气，仰起头大喊：“不说...就不说...凭什么...”
她的话没说完，目眦尽裂的庄稼汉已抬起粗重的胳膊。
几乎同一时间，苏可猛的跨步上前挡在莫莉前面，随即一个沉闷而响亮的巴掌，重重的落在苏可的脸上。
那巴掌的力气太大，打的她头晕目眩，意识模糊，身体止不住的颤抖，无法自控的踉跄后退。
所有人都震惊万分的喊叫起来，很多女生吓得发出刺耳的尖叫。
严峰急忙扒开一个男生，一个箭步跨到苏可身后，用力架住她的胳膊，让她靠在自己身上。
苏可一手捂着被打的脸，一手紧紧的攥着严峰的衣服，剧烈的刺痛和辛辣，令她瘫软无力，胸闷恶心。
志华也顾不得其他，用力拨开几个女生，疯一般跑过去，把苏可揽在怀里，他忍着心中的激愤，满目心疼的轻抚她的脸颊，极尽温柔的问：“还好吗…”
苏可紧紧抿着嘴巴，虚脱无力的靠在志华怀里，只觉头痛脑胀，四肢冷麻，脸上如火烤一般灼伤，哽着又苦又咸的喉头，不想回应任何人的关心和问话。
一切发生的太突然了，巴掌打在苏可脸上的那一瞬，童维只觉心脏轰然坠地，拖着僵硬而麻木的身体，拼命往人群里钻。
他想狂奔过去，把自己的女孩紧紧的抱在怀里。
可当看到志华跑到她身边时，他强压着极度复杂的情绪，硬生生的逼自己停住脚步。
这个激动又混乱的男孩，紧握着拳头怔怔的立在原地，用力屏住急促的呼吸，双眉紧锁的注视着所发生的一切...
莫莉恐慌失色的看着苏可那布满红丝的半边脸。
各种委屈、愧疚、自责、惊吓一起涌上心头，袭遍全身，只听“哇”的一声，莫莉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，几个女同学急忙围上来劝慰。
陈老师拨着苏可的发梢，心疼又急切的询问：“怎么样...难受吗...耳朵疼吗...”
有所缓和的苏可，听到班主任的声音，在志华的托扶下，用力直了直身，眼角艰难的露出一丝笑意。
班主任看到她神志清晰，瞬间泄下一口气，紧绷的面容也松弛了一些。
苏可轻轻推开志华的胳膊，抬起浑噩晕眩的脑袋看向莫莉的爸爸，刚要开口说话，一串鲜红的血液从嘴角悄然流出。
志华惊呼一声，急忙用袖口帮她捂住。
阳光照耀下的血红色，印在洁白的衬衫上，格外的刺眼，把很多女生吓得尖叫连连。
陈老师急忙支使一旁的学生去拿水和纸巾。
童维一直紧紧的盯着前方，看到从苏可嘴里流出来的鲜血，他的心一下子裂开了，疼的他喘不过气来，半张着嘴，发出一声厚重而嘶哑的低吼。
他不停的眨着眼睛，想要把噙满眼眶的泪水，硬生生的逼退回去。
因为在这种敏感的时刻，他不能让别人看出自己的异常，更不能引起任何一点麻烦。
他突然好恨现在的自己，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孩受了委屈，却什么也做不了，还要强压着对另一个男人嫉妒，茫然无措的接受这一切的发生。
他感觉自己挣扎的好辛苦，深深的无力感把他擂鼓般的胸腔搅动的快要四分五裂。
苏可的嘴唇和下巴都被血染红了。
班主任的眼眶里泛着泪光，心疼的为她擦拭，哽咽的问：“疼的狠吧...”
苏可紧紧抿着嘴巴，对班主任摇了摇头。
莫莉爸爸惶惶不安的看着苏可，一颗颗硕大的泪珠从愧疚的眼睛里流出，滴在满是油污的手臂上，颤巍巍的张开干裂的嘴巴：“孩子，你...”
苏可舔了舔黏呼呼的嘴唇，努力挤出一丝笑：“二叔，我们还要上课，你先回家忙去吧...”
随着她张口说话，咕咕的鲜血再次从嘴巴里流出，染红了两排牙齿，漫过下巴滴在白色的套头衫上。
志华焦急万分的把她搂在怀里，手慌意乱的脱掉衬衫，捂在她的嘴巴上。
同学和老师们都乱成一团，有的拿水，有的拿纸。
严峰也脱掉了外套，想要帮苏可擦拭，志华对他摆了摆手。
站在人群外的晓丽，听到同学的描述，早已吓的六神无主，双腿止不住的发抖，连哭声也颤抖起来。
她想挤进苏可身边，奈何被一大群高个子的人围的水泄不通。
莫莉爸爸还想说什么，一旁的三班班主任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老大哥，还是先回去吧...”
莫莉爸爸神情痛苦的叹着气，苍白干裂的嘴唇抖动几下，始终没发出一个字。
他用黑漆油污的袖口擦了擦眼角，愧疚的看了苏可一眼，哀叹着走出人群。
童维的拳头已攥出了汗，流出了水，他心急如焚的看着这一切，怔怔的立在硬邦邦的地面上，努力克制着内心的冲动。
只见苏可拉起蹲在地上的莫莉，眉头紧锁的盯着惶惶躲闪的顾立伟。
一字一顿间，红色的血雾从双唇里喷洒出来：“够...了...吧...”
顾立伟羞愧难当的看着说话的苏可，又把目光落在莫莉那梨花带雨的脸上，悔恨交加的低下头。
他再抬头的时候，已是泪如雨下，悲戚的张了张嘴却始终没吐出一个字。
顾立伟姐姐还想说什么，被他强硬的拉出人群。
他们的父母也只是给了苏可一个歉疚的点头，迈着清脆的高跟鞋，急匆匆的离开了。
正宇和可欣费了好大劲才挤进来，用沾了水的纸巾帮苏可擦拭带血的嘴唇和下巴。
苏可对可欣和李娟说：“你俩陪莫莉回教室吧...”
莫莉抽抽噎噎的还想说什么，在女生的劝说下，走向了教室。
苏可朝志华眼神示意一下：“去洗洗吧...”
志华嗯了一声，环抱着她的肩膀朝食堂走去。
周依帮苏可清理嘴巴上的血渍，志华和文龙在水龙头下清洗衬衫。
等他们回到教室，同学们纷纷围了上来。
晓丽一边抹眼泪，一边用嘴巴吹着苏可那红紫的半边脸，还泣不成声的呜咽着什么。
江涛拿着从商店买来的毛巾，把冰水包裹起来，小心翼翼的敷在苏可的脸上。
校长，年级主任，班主任，老师们，都一一来班里查看苏可的脸庞。
校长还让石飞去办公室泡了一杯菊花凉茶，端来给她去火消肿。
班里的每个人都在关心苏可，就连其他班级的同学，随口就能表达出对她的佩服和恭维。
而童维表现不出一般同学的神情，更不能镇定自然的说出一般的话。
他只能拼命的强迫自己坐在板凳上，双手紧握，压制住胸膛里不断翻腾的焦躁和冲动，在嘈杂的话语里，紧张而仔细的搜寻苏可的声音。
刚刚发生的情景，让他心有余悸，哪怕是再怎么急火攻心，此时此刻，他也不能再给苏可添麻烦了。
特别是上语文课时，班主任看向自己的眼神中尽是意味深长的警示，那凌厉的目光让童维不寒而栗，整节课，他都垂着脑袋，如坐针毡...
课间的时候，本班的，加上其他班的女生们，围在苏可身边叽叽喳喳的吵闹个不停。
男生们也识趣的让开座位，江涛打着心疼媳妇的口号，挤在女生中间贫嘴多舌。
志华和自强在一班门口走廊上站着说话。
自强问到：“我刚看她的脸好了一些，没红那么很了...”
志华目视远方，轻叹一声：“紫了...”
自强猛地一惊，疼惜不已的叹了口气：“这傻乎乎的，就不知道躲一下...”
志华又叹一声，怅然的说到：“对方那咄咄逼人的样子，是个老爷们都挂不住，要是拉着那女生躲了，她爸还会去打第二下的...”
邵志彬挤开他们，站在两人中间：“说啥呢你们...说那傻大妞呢吧...还真是，那一巴掌打的...她爸之前可是打铁的啊...”
“我去...八十只是嘴巴流血，要是打在莫莉脸上，非得把耳朵打穿...”
“这下好了，八十那小脸一边高一边低，最好放学能消下去，不然回家就会被发现...”
志华异常平静的叹了口气：“她说她在学校吃...”
邵志彬双手一拍：“哎哟...我一猜就是咯，她肯定不回去了...”
志华往一班教室里望了一眼：“那女生怎么样了？”
邵志彬撇了撇嘴巴：“在桌子上趴了两节课，几个老师都来问过了...”
童维走出教室，站在走廊上的时候，苏可的窗户外已站成一排男生。
他只好走下台阶踱步到刘斌，孙杰，钱宝亮等人的身旁，尽量表现的平静如常，但还是忍不住瞥向窗户，站在低处的他，也只能从缝隙里看到一点晃动的身影。
志华听了邵志彬的话，进教室就仔细检查苏可的耳朵，又反复询问她的感受，在得到放心的回答后，他才换下紧张担忧的神情，又心疼又好笑的听她含糊不清的叽里呱啦。
苏可让周宏给妈妈捎话，就说和晓丽一起在学校吃饭。
周宏掏出五元钱递给她，她趴在书摞上，懒洋洋的摆摆手：“志华已经给我了，加上我身上带的，够了...”
周宏二话不说，把钱硬塞到她胳膊肘里，推上车子追小伙伴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