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4节.应运而生(6)
童维先去医院处理工作,然后向领导请了一个星期的假。
第二天他把自己从头到脚好好收拾一番,以最美的姿态去见自己的一生所爱。
吃过晚饭,童维在整理行李箱的时候,突然一个闪念让他想起了什么,急忙停住手中的动作。
他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袋,倒出里面的东西,只有一张写着一串手机号码的纸。
他把那串号码输入手机上,按下通话键,而从听筒里传出的却是一个年轻的声音:“你好...你找谁...”
童维猛然一愣,连忙回答:“你好...请问...这是陈老师的号码吗?”
只听那声音说到:“陈老师是我爸爸,你是哪位...”
童维缓了一口气,提高一点音量:“你好...我是陈老师的学生,我叫童维...”他的话说完,电话那头是一阵颇久的无声。
他以为信号不好,站起身往窗户走了几步,又问道:“你好...你还在听吗?”
又是几秒的静默后,听见那人声音里带着丝丝哭腔:“你就是童维吗?”
童维心中猛地一颤,皱着眉头回答:“是的...我就是童维...请问...陈老师在吗?”
听着电话那头持续颤抖的哭腔,他心中就产生一种不好的预感,神色慌张的询问对方:“陈老师...还好吗?”
那人深深的喘息着:“我是他儿子,我爸...去世了...”
童维不敢相信的流出泪来:“什么时候的事...陈老师...怎么走的?”
小树的声音低沉又沙哑:“好几年了,上课的时候突发心脏病...”说着就忍不住的低声抽噎。
在童维不知如何开口的时候,小树擦干眼泪,语气平静的说:“你不用太难过,我爸走的很安详...你...你是不是想问苏姐...我从我爸那里知道一些你们的事。”
童维深而缓的呼吸着,轻声问道:“她一直和陈老师联系吗...”
小树回应:“是的...她经常和我爸联系...过年的时候,来家里陪我爸喝酒聊天。”
童维一时哽住喉咙无法开口,小树点了一颗烟,放缓声音说到:“对于苏姐...我爸是带着遗憾走的...他有一次对我说...如果不是他,苏姐可能会更幸福,就不会有那么多波折了。”
他顿了顿继续:“想必你也是知道她的事了,才打电话过来的...其实...我本来要去把手机号码注销的...但知道苏姐去XZ后,我想等她回来,中间一忙忘了...也许你下个月再打,就是别人接了。”
童维用力揉搓着紧蹙的眉头,沉声问:“陈老师为什么说,苏可会更幸福的话...”
小树抽着烟,思虑片刻,深深叹息着:“现在说这些都没什么意义了...我爸没了,苏姐回来了,你也结婚了,就这样结束吧...不管心中多少不甘和遗憾,也会在以后的日子里慢慢的归于平静...这是我爸临走时对我说的话。”
童维深呼一口气,极力镇定的说:“我离婚了...我现在是一个人...麻烦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。”
小树不可思议的惊呼一声,接下来的话,几乎是吼出来的:“什么?你离婚了?什么时候的事?你怎么不早说...怎么不早说啊...”
童维心里充满了自责和歉疚:“对不起...让陈老师挂念了...因为要顾及几个老人,所以只办了手续,还有...那个...我现在是一个人...一直是一个人。”
小树无比哀怨的叹着气:“唉...都是命...都是命啊...造化弄人啊...不过...”他停顿几秒才开口:“不过...对于苏姐来说...总算有一件好消息了。”
话音刚落,他又担忧起来:“那...万一...万一苏姐...毕竟这么多年了,又发生这么多事,早就物是人非了...你...你去找她,会不会...”
童维语气坚定而从容的说:“这一次,我无论如何都要去找她...我一定要把她带回来...麻烦你告诉我,陈老师的遗憾是什么...”
小树没有直接回答他,而是先说了苏可去XZ之前来拜祭爸爸的事:“苏姐在我爸坟前坐到天黑,还是我从县城赶回来,把她劝说回家的...她在我家吃过饭后,就开车离开了...”
“但...第二天一大早,村头的二叔就来敲我家的门,说我爸坟前有个帐篷...我一猜就是她。”
小树用手指捏了一下眼窝,把溢满的泪水挤出来,抽泣几下鼻子:“我到的时候,她还没醒...坟前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,两个酒盅...我就坐在旁边等她...”
“苏姐,她在我爸坟前呆了一夜,整整一夜啊...她的眼睛又红又肿,肿的让人心疼...我一想起来就...真的是...唉...”
听着手机里传出童维呼哧呼哧的大口喘气,他缓了缓激动的情绪,压低声音:“童维...你既然能在今天打这个电话,说明你和苏姐的缘分还没有结束...还要继续...我真的希望,希望苏姐能得到属于她的幸福...她真的是个好人...”
“我做生意失败两次,她还相信我,鼓励我,愿意把钱投给我,我才能有今天...我真的...真的希望她不要再有磨难了...一点也不要有了。”
童维用力按压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:“你放心...我会的...我会找到她...给她幸福...”随即就听见手机里传出开门,走路,开抽屉,和一些窸窸窣窣的响声,他强压着粗重的喘息,等着对方说话。
“童维...既然你现在是一个人了...我就把我爸口述的信发给你...”
“好...谢谢...”
“这封信是我爸口述...我写的...本来是想在50年后...哦...不对,是在30年后拿给你看...我爸说,是你和苏姐约定的什么。”
“嗯...我知道...”
小树一边拍照一边说:“童维...我还是那句话,我希望苏姐幸福...如果你真心对她好...以后就让她生活的简单一点,自由一点...好吗...”
“谢谢你...我会的...”
“我发过去了,你看吧...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,你尽管说...只要对苏姐好,我都会竭尽全力去帮你。”
“谢谢...”
童维把图片传到电脑上打印出来,端坐在书桌前,一手端着纸张,一手掩着嘴巴,凝神静气的读着上面的每一个字,渐渐的,眼泪就止不住的奔涌而出:
“童维,你好,看到这封信的时候,你可能也是一位老人了,什么事也都能释怀了,那我就和你说说苏可,因为我太心疼她了...
童维...不管你现在以何种心态看信,都请当做一个故事来听...她知道你结婚后,反而比之前平静许多...她对我说,你幸福了,她就自由了...
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一些你错过的事情...
苏可是我最欣赏的学生,也是我愧疚最深的孩子...高中的时候,你们俩的事只有我知道,我对你们在一起是非常高兴的,但毕竟是学生,还是要以学习为主。
说实话,比起你,我更想保护的是苏可,这丫头太让人心疼了。
可是意外就是那么讨厌的发生在她身上...当我看到她全身缠的像个粽子一样躺在病床上,我的心都疼碎了。
你妈妈回来陪你高考的那些天,发现了你们的秘密,她本来想考试结束后再处理,但造化弄人的是,苏可的手术是你妈妈做的,她的身体被撞坏了,失去了生育能力。
作为一个女孩,一个农村的女孩,在那个年代,遇到这种事,不是谁都能熬过去的。她嘴上总是说不在乎,谁又能知道她心里到底有多苦,多委屈...
童老师也不止一次的提及过苏可,但我又不得不按她交代的说,看的出你姑姑他们也是耿耿于怀的。
童维,事情过去那么的多年,不管现在发展成什么模样,都不要去追问任何人了,做父母的都是为了子女好...
我也劝说过苏可去找你,但她总是说,你应该有一个更加完美的人生,而不是和她这个残破之人纠缠,让你左右为难。
复读那一年,也是临近高考,她再次被送进医院,手术过程中她的心跳都停了,一度不愿意醒来...那个时候,我真想打电话给你呀...唉...她真是遭了大罪了,她太难了。
她有次喝醉在我家睡着,不知道梦见了什么,哭的不成样子,喊都喊不醒。
童维...我希望你们都幸福快乐的过完这一生...如果有机会...在不违反原则的情况下,麻烦你去见见她,听她倾诉一下,也好让她多少能释放一些心里的苦楚。
唉...我老了...都不知道自己说什么了,别怪我这个死人,怪我,我也听不见...好了...就这样吧...”
童维一边看信一边流泪,每一个字,每一句话,都如刀子一样在他的胸膛上一点点的戳,一道道的划,疼得他钻心刺骨,哀哀悲泣,端着信纸的双手,止不住的颤抖起来。
他一遍一遍的看,一点一滴的回忆,任凭眼泪不停的往下流,流进掌心里,也流在手背上,堵在喉咙里,费力的大口喘息。
好像现在只有更多的泪水,才能让他心中的愧疚和遗憾减少一些。
许久之后,他放下纸张,两只手紧紧的扣在头上,深深地埋在双膝之间,像一只受了重伤的雄鹰,用翅膀把自己紧紧包裹起来缩成一团,迫切的期待灼烧着他的神经,发出一声声压抑而痛苦的呻吟,久久沉浸在懊悔与愧疚的情绪里无法自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