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0节.沉重而复杂的情怀（1）
一个平常的周六，东路中学还在上课。
吃过中饭后，复读生们坐在教室里埋头刷题。
林大江和前排一个男生正趴在苏可桌子上听她讲题。
见男生蹙紧了眉头，她问林大江懂了没，林大江摇了摇头：“老师讲一遍，你又讲一遍，我咋还听不懂啊...”
苏可鼓着腮帮子，冥思苦索该怎么讲的时候，坐在窗口和后门的几个同学突然骚动起来，随即就有人惊声嚷嚷：“那不是耿志华吗...志华...”
云凯听到喊声，仰着头看向外面，只见志华背着双肩包站在教室外的空地上，正面带微笑的向大家招手致意...
云凯拍了拍苏可：“耿志华来了...”
苏可凝神专注在问题里没听清，云凯又轻轻有力推了她一下，她才猛然抬头。
耿志华的名字传进耳朵的刹那，她竟涌起一阵鼻酸，睁大眼睛顺着云凯手指的方向看去。
当志华冲她招手的那一刻，刺痛的鼻酸直冲眉心，豆大的泪珠刷一下子夺眶而出。
她急忙站起身快步走出教室，不顾众人的眼光，软玉花柔的扑到志华的怀里，嘤嘤泣泣的在他肩膀上蹭着额头。
志华双脚用力撑地，又惊又喜的环抱着她，托着她的脑袋，在她耳边温柔的说：“怎么了...这么想我啊...好多人看着呢...”
听到身后欢呼拍手的起哄，苏可泪眼朦胧的离开志华的怀抱。
志华一手扶在她的脖颈上，一手向教室里招手微笑，与云凯，林大江，高帅等几个熟悉的同学聊了几句，就揽着苏可往操场的方向走去。
一路上，苏可都在咯咯傻笑，脚步轻盈的一蹦一跳。
志华嘴角盈笑的摆弄着她的马尾辫子，轻柔的问：“怎么样...身体怎么样，还疼吗？能慢跑了吗？”
她停下脚步，眉欢眼笑的与他对视：“不疼了，但还不能跑，快一点走路没事...”
“那你来回呢...”
“路上还好，又不用我蹬...”
“那...这个还痒吗？”
“不特别注意它，就不痒了...嘻嘻...”
“你什么时候去上海？我陪你一起去...”
“嗯...我哥安排好就去...”
“你以后就不要喝酒了，辣椒也要少吃...”
“知道了，你都说八百遍了...你什么时候走...”
“还没买票，我来之前请了星期一的假...”
“哦...”
“你有事？”
苏可抿着嘴巴迟疑一下，说：“过几天去医院复查...”
志华急忙问：“哪天...”
“星期二...”
志华短暂思索后，对她说：“我陪你去...”
苏可的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似的：“不用呀...我哥说请假带我去，我自己也能去...”
志华的手好似一直没离开她的马尾，手指搓着她的发梢，满眼都是喜爱：“没事，我和辅导员打个电话就可以了...”
苏可轻咬嘴唇，低头往前走：“那会耽误功课的，我自己能行，上次就是我自己去的...”
志华拉着她的胳膊停下来，双手搭在她肩膀上，俯下身注视着她的眼睛：“没关系，我会安排好的...”
苏可蹙着眉眼问他：“你国庆放假没来，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啊...有事你去办事，不用管我...”
志华的嘴角勾起一抹别样的笑意，把她额角散落的头发拨到耳后：“我能有什么事啊...我本想放假回来接你出院的，但车票不好买...嘿嘿...想着给你个惊喜，看你有没有躲在家里哭鼻子...”
苏可撇了撇嘴巴：“切，你太小看我了吧...”
志华看着她又回到那个洒脱可爱的模样，脸上露出畅然的微笑。
苏可问他：“那你一个人在家怎么吃饭...”
志华学着她刚才的样子：“你也太小看我了吧...我会煮面条，还会炒鸡蛋...”
两人相视一楞，都笑出了声。
他们坐在足球场边的石凳上，聊起伙伴们的情况。
苏可说：“出院那天，自强和莎莎都来了，他们近啊...哦...对了...两个人想出去租个房子，说是方便打工...”
志华皱眉不解的问：“租房子不得另外花钱...？”
见苏可捂嘴偷笑，他好像也明白了什么，脸颊瞬间红热起来，急忙把头转向另外一边，悄悄的呼气缓解自己的尴尬。
苏可偷看他一眼，站起身走远一点：“正宇经常去扬州找可欣…晓丽怕花钱就在学校里待着…雯雯还说哪天去找她，一起到亲戚家吃饭...”
志华长舒几口气后，感觉心跳没那么快了，脸上的热气也散了不少，就跟上她的脚步：“周宏给我打电话呢...他和邵志彬把南京的景点都玩了一遍...”
苏可转过身面对志华，慢慢退着走：“周宏说，他们俩的学校还挺近的，他还去邵志彬的学校吃饭呢...你去文龙学校吃过吗...你学校的好吃还是他学校的好吃...”
志华双手护着她，怕她摔跤，随即嘿嘿一笑：“我觉着我们学校的好吃...”
苏可手托下巴，上下打量他：“嗯...我看也是，要不，你这身体能吃壮实了吗...嘿嘿...”
志华一脸惊慌的问：“我胖了？”
苏可笑着摇头：“没有，我说的是壮实，壮实，哎...对了，你篮球打的怎么样...是不是特帅气...是不是有很多女生为你欢呼呐喊...”
志华瞥她一眼，随即转移话题：“以后天冷的话，你晚自习的第一节课也别上了...对了，我给你带了一个吹风机…你头发长了，冬天洗头难干，容易感冒…”
她泯然一笑，点点头：“好，都听你的...那你先回家吧...等你给我打电话...”
苏可说着就要往回走，志华急忙拉住她，正要说话的时候，上课铃声突然响起。
她嘴角一歪，露出一个俏皮的笑脸：“再不走...我就要喊报告了啊...我可不想...”
志华只好随她一起往教室走，边走边说：“放学我来接你，咱们去喝羊肉汤...”
苏可高兴的点点头：“好，那你别赶点来，人多，我在教室等你...”
在饭馆吃饭的时候，志华竟变成了滔滔不绝的那个，苏可的一个问题，他都能七零八碎的谈及到很多方面。
苏可也是兴趣勃勃的听他讲大学里的事情，语笑盈盈的回应着他。
吃过饭后，两人一路说说笑笑的来到苏可家。
苏可妈妈为他们打来温水洗漱，随后，两个好朋友散着步，聊着天，走走停停，来到山岗上。
有些阴沉的天空让夜幕降临的更早了些，忙农活的人们也陆续回家了。
两人倚坐在砍伐过的树桩上，畅聊以前美好的过往，打趣调侃伙伴们野炊时的场景。
志华望着天边那一片浅浅的白色，感慨之间令有深意：“哎...以前总觉着上学的日子怎么那么慢，总期盼着高考快点结束，好似高考完就能肆无忌惮的做任何事一样...”
“可真去了远方才发觉，那些一直被自己嫌弃催促的时光是多么的珍贵...心一下子空了...”
说完，他面色沉郁的转向苏可，透过朦胧的夜色，痴痴的盯着她的脸庞，稍显急促的呼气吹拂在那道伤疤上。
苏可感受到他的悸动，暧昧的气息也在渐渐温热，便假装不经意的被鸟叫声吸引，躲开他的目光，随后又弯腰捡起脚边的石子，拿在手里把玩。
她一边把玩石子，一边轻巧随意的逗乐：“江涛的大学，可是逍遥自在的很呐...他每次打电话里都说个没完…怎么怎么的好玩，怎么怎么的得意，非得我妈接过来数落他一顿，他才肯挂掉电话...嘻嘻...”
“志华...你这个木头疙瘩，要多跟别人交流...就像江涛那样，参加两个社团，还有什么老乡会…忙的欢蹦乱跳的，哪有时间多愁善感啊...”
“你呀...要好好享受快乐的大学时光...千万不要暴殄天物啊...”
志华神色复杂的看向远方，天空里那一抹白色渐渐变得灰蒙暗淡，他垂下额头偷偷的深呼吸，静默了几秒后，压制着剧烈起伏的胸口，一字一音的说：
“苏可...没有你的日子，我好像适应不了...”
虽然苏可心里已有所猜想，但听到志华面对面倾诉暧昧的话语，她还是心慌意乱的无法再假装坦然自若。
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才能不伤害这个男孩，只好强行换做一副戏谑的口吻：“你一个大小伙子有什么适应不了的啊...你看晓丽，刚开始还哭哭啼啼的，现在人家忙的不亦乐乎，还交上了朋友...”
“你这个五大三粗的人，难道还比不过一个小女生啊...文龙呢...你们俩个...”
志华凝望着她说话时的样子，深邃而幽黑的眼眸里噙着满满的眷恋，声音低沉又沙哑的打断她：“苏可...你明白我的意思...我是认真的...我这次来，就是不想再受煎熬了...我想你...我好想你...”
苏可见他如此情深严肃，也不再岔开话题，舒缓一下拥堵的胸口，端正而认真的对他说：“志华，你是个慢热的男生，你还没有融入到大学生活，再过一段时间就好了...我们不是约定好了吗...做一辈子的好朋友...”
志华目光殷切的盯着她，抬起手放在她的肩膀上，又抚在她的脖颈上，轻捻着她的发丝，缓缓的摇头：“我反悔了...我想你，我想跟你在一起，我...甚至...甚至想过退学...和你一起复读...”
苏可一听，惊慌不已的站起身来，又生气又担忧的责怪他：“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...志华，你还记得一摸的时候，你离上财的分数线差几分...那个时候，你心情很是烦躁，甚至不愿意说话...看你那个样子，我们大家都替你着急...我们一起，没黑天没白天的刷题背书，多辛苦，多幸运才考上…你现在怎么能说这样赌气的话...”
志华看着激动的女孩竟咧开了嘴巴，他站起身紧紧贴在她身上。
苏可下意识的往后退一步，被志华拉住了胳膊，他俯下身轻轻抚摸着她脸上的那道疤，款款深情中透着慌张：
“我本来想…想等你高考完，再向你表白的…但...我怕...我怕你被人抢走，我怕...你会慢慢疏远我...我更怕你的心...会主动远离我...我...”
苏可知道自己不能顺着他的语调说话，故意提高音量，哼哧一笑：“我现在这么丑，除了你们几个，还有谁愿意多看我一眼...还有那个...”
志华满眼爱意的深望着她说话的样子，手指按在她一张一合的嘴唇上，怀着一颗炙热而紧张的心，慢慢俯下身，温柔似水的贴在她的耳边：
“不要再说那样的话，我不在乎…从第一眼见你，我的心就属于你了...就算我们天天在一起，我还是不停的想你…每次看你笑，我都有一种想抱你的冲动...”
“苏可...我已经等四年了，我不能再等下去了...不管以后如何，我现在只想和你在一起...你不要害怕，一切问题都有解决的办法…我只想你开开心心的...”
“答应我吧...我不在乎…我心里只有你...别再把我往外推了，好吗？”
此刻的女孩只觉心跳加速浑身发烫，万般复杂的思绪沉重到了极点，仿佛有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，难以名状的压抑感不断的滋生蔓延。
对童维的钟情与遗憾，对志华的爱护与担忧，对自己身体该如何面对未来的迷茫与逃避，都让这个战战兢兢的女孩痛苦到无力招架。
苏可扫过志华那一往情深的眼睛，又快速的躲开了，她闭上眼，深而缓的呼着气。
她怕再看下去，自己艰难维护的一层硬壳，会被他炙热浓烈的情意所融化。
志华感受到她的慌张无措，双手捧起她滚烫的脸颊，用两个拇指轻柔的摩擦，屏气凝神的审视着她的反应。
志华温热又魅惑的鼻息萦绕在苏可的耳畔，仿佛是温柔的炮弹，击溃了她所谓的理智，所谓的坚强，堆积在心里的脆弱和恐惧渐渐释放开来。
她甚至好似在宣泄无法诉说的种种怨愤，肆意的把心酸委屈的情绪无限放大。
她把脑袋瞥向一旁微微睁开眼睛，开口说话的时候，她能感到自己的牙齿在咯咯打颤：“志华，不要在我这个废人身上浪费时间，你值得更好的...”
志华捧着她的脸颊，急切而温柔的问：“什么是更好的...”
苏可不敢看他，用深深的喘息平复五味杂陈的心绪，抬高声调来掩饰颤抖紊乱的呼吸，怪声怪气的说：
“当然是...当然是美女咯...能配得上华仔这一副帅气脸庞的美女...丑一点的，也入不上您的法眼啊...嘻嘻...对不对...”
志华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话，轻轻用力抬起她的下巴，迫使她抬起头面向自己，看到她眼眸里有闪烁着的泪光，这个紧张到发抖的男孩轻轻闭上眼睛，用力提了一口气，悄悄呼出来的时候，好似在给自己积攒勇气。
他睁开眼睛，目光沉静而炙热的深望着苏可，在她想要挣脱的时候，低下头，轻轻用力的吻在她又急又颤的双唇上。
而在他吻下的瞬间，苏可闭上了眼睛，两行辛涩的泪水也从眼角流进脖子里。
志华没有在唇上停留太久，把瑟瑟发抖的女孩紧紧的拥入怀里，脸庞深深的埋在她的颈窝里，柔声细语的倾诉告白：
“只有你能配得上我帅气的脸庞...有我在，别在顾虑其他的事情了，好吗...”
“我不允许你那样说自己…我心疼...就算以后有困难，有麻烦，我也会挡在你前面，一切交给我好吗...”
“如果你还是害怕的话，那我就回来陪你...我说真的，我不是头脑发热，我是认真的...”
苏可感受着他急切而粗重的喘息，心里那些潜藏着的委屈、不甘、孤独、压抑、恐惧、统统都迸发出来，好似一颗颗连环的定时炸弹，只随便一颗就会引爆全部，然后，她这具被嫌弃的身体就会魂飞魄散，化为云烟。
但那些躲在心底的回忆，也正在疯狂的挣脱出来，与志华的浓情蜜意激烈的碰撞，混乱的纠缠。
她的胸口好像又一次被车撞裂了，疼痛难忍的无法呼吸。
明明知道这是一个美丽幻想的陷阱，但她已是元气大伤，身心交瘁的无法离开，也无力抵抗...
如果不是先遇见童维，依然纯净如水的自己，在和志华朝夕相处的感情中也会生出爱情，也可以是花前月下的心心相印。
但此刻，她也只能埋怨老天，好似一个爱捉弄人的编剧一样，把她的人生故事编排的如此的曲折离奇，无可奈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