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节.农忙（2）
天气越来越热，同学们都来的特别早也特别整齐，四个大叶片的风扇在头顶嗡嗡作响。
也不知怎的，以往上课前一秒还在打闹欢腾的教室，自从这四个带着节奏感的风扇，开始转动的那天起，同学们就像是得到什么统一的命令一样，进入教室之后就安稳的看书学习，伏在桌子上静静地感受着凉风的吹拂。
进入高中之后，一部分女生依稀可见的丰满凸显起来。
乡村的孩子，特别是女孩子，从小就被灌说礼义廉耻、卑微隐忍的思想，所以面对正常发育的身体反而有一种厌恶般的遮遮掩掩。
如此窘迫焦虑的状况下，不仅让女孩们背负过多的情绪，更容易畏缩敏感，用低头哈腰和穿厚外套来掩饰自己胸部的突出。
很多女生在大课间做操的时候，动作幅度也是极小、极缓的。
那些身材微胖又丰盈的女生，就会极力维护，甚至讨好与另外一个女生的关系，在学校里行走的时候，两人可以相互作伴、互为遮挡。
特别是在经过站满男生的走廊时，有些女生故意走在最远的边沿，用力扯着衣角，低着头，脚步急促的躲进教室里。
就算在课桌前坐落下来，还是会惊慌未定的脸红燥热，趴在桌子上有意无意的挡住由于剧烈喘息而起伏颤动的胸脯。
这也是为什么晓丽从初三后，就不喜欢过夏天的原因，因为她也是发育丰腴的那一个。
由于她身材纤瘦，高翘圆润的胸脯早早显现出女性特有的曲线，和大多数女生一样，烈日当空的大热天还会在短袖外面套上一件深颜色的褂子。
但在她小跑的时候，还是能清晰的看到那两只小兔子在胸间蹦蹦跳跳，这一尴尬而羞惭的状态，害得她好久都没有在人前跑动了，甚至是快步走动也是能躲就躲。
相比其他女孩，晓丽幸运的是，她还有一个古灵精怪的可欣和一个善解人意的苏可。
并不是可欣和苏可都不在乎这种事情，而是，可欣穿着得体，该遮掩的时候穿上轻薄的外衣，那漂亮的脸蛋和优秀的成绩让她增添了更多的自信。
也许是有意对自己名花有主的炫耀吧，她有时还会故意在女同学面前显现自己娇媚傲人的身姿。
而对于苏可来说，可能是光顾着长个子了，忘记还有发育的事情，在高中女孩子当中，不知道她是发育迟缓还是没有发育，反正只要正常穿着，就不会有一般女生的心里负担。
每个班级里都有一两个独来独往的女生，学习努力上进但成绩始终处于中等状态，甚至严重偏科，她们从不主动与人交流，当别人向其示好交谈的时候，又会表现出极大的热忱。
杨玲就是二班里那个时时埋头学习的人，她偶然也会被女生们的谈笑声吸引，偷偷的展眉颜笑，却从不轻易插嘴，上前攀谈。
她穿的外套比其他女生都要厚实，即使是满头大汗坐立不安，也不见她脱下衣服，最多也就是趴在桌子上小心翼翼的拉开拉链，在她必须要出门的时候，也是先匆忙拉上拉链，才站起身来。
在一节历史课堂上，老师喊杨玲回答问题，也许是光顾着拉上敞开的衣服，又急又羞的慌张，让她没有了思路。
老师不耐烦的摇摇头让其坐下，随后教室里发出的一阵低沉的哄笑声，让杨玲更是无地自容、羞愧难当，整整一节课她都垂着额头趴在桌子上一动不动，下课后也是不抬头的看书写字。
苏可坐在杨玲身后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，随即穿上单褂抖了抖领子，走到杨玲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，笑眯眯的扬了扬下巴：“跟我去厕所呗...”
杨玲抬起红热的脸庞，先是一惊，随即嘴角露出一丝悄然的笑意，匆忙点头回应。
苏可从余光中发觉到童维的目光，但只是朝他的方向扫视而过，就挎上杨玲的胳膊，半拉半推的从教室前门走出去。
两人来到篮球场，苏可从杨玲的衣领里伸手进去，一股热乎乎的汗水沾了一手，她夸张又调皮的低喊：“你是想捂痱子吗...来...这里没人...快脱下来...”
杨玲涨红了脸，垂下额头，双手撮着衣角，轻声回她：“多难为情啊...”
苏可哈哈一笑：“什么难为情啊，你知道吗...等你上了大学，你就是其他女生羡慕的对象了...来...要不先把拉链拉开...”
说着，也不管她卑怯害羞的模样，自顾自的把拉链拉开，还为她扇风：“怎么样，凉快点了吧...”
杨玲红彤彤的面容慢慢清爽下来，但她还是不敢直面苏可，眼神飘忽的没个焦点：“谢谢苏可...我...”从她抽噎的声音中感觉到，她差不多快要流出眼泪来了。
苏可笑嘻嘻的打断她：“谢什么啊...身体就是用来展示的，只要不过分，什么季节穿什么衣服，才会让自己没那么多别扭啊...”
杨玲被她的一番话渐渐说开了心结，不停的眨巴着眼睛，羞赧又羡慕的说：“我要有你一半就好了...”
苏可夸张的瞪大眼睛，敞开一点外套又紧紧的裹起来：“你看...我的都快没了，你还要一半...”随即又跳着脚，躲开了两步。
她滑稽的动作和趣味的腔调，引得杨玲大笑不止，一边笑一边解释：“你听岔了，我不是说那个，我是说...哈哈...”
苏可自然知道她是说成绩、人缘之类的东西，但为了不让她尴尬，便开了这样一个玩笑。
自此以后，杨玲变得开朗自信了很多，她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，不吭不响了，有时也会笑意融融加入女生们的圈子里。
当然，苏可又收获了一个崇拜者，时不时的给她带点好吃的好喝的，她也是欣然接受来者不拒，与周围的同学见者有份。
道路两旁地沟里的灌溉水，浑浑顿顿的漂浮着麦秸和粪肥料，干活麻利的人家已经开始耙地整地，为接下来的插秧做准备。
可欣笑嘻嘻的问苏可：“可...你们暑假不会再去插秧挣钱吧...”
苏可朝她扬了扬下巴：“我倒是想啊...你不知道啊...我们暑假不放假...”
可欣不禁唉声叹气：“啊...不放假啊...那不热死个人啊...”
与志华并排骑行的自强接上话：“听高二的人说，每个人拿个盆...洗脸洗脚，防困防中暑...渴了还可以喝两口...”
他一本正经的开玩笑，顿时逗笑了一群伙伴们，也都围绕这个话题打趣起来。
只听李彦大喊：“洗脚水提神醒脑，保证像打了鸡血一样，精神百倍考试满分...”
正宇骑到他边上，一手握着把手，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，一脸邪笑的说：“那玩意得换着喝，才喝得下去...咋样...咱俩换...”
李彦露出夸张的惊吓表情：“别别...老兄...谁不知道你啊...洗脚水都能上二亩地去...”
文龙随声附和到：“那他家上化肥的钱都省了...哈哈...”
苏可随便扒拉了几口中午饭，就开着邻居家的拖拉机耙旱地去了，等她风尘仆仆的跑到学校，第一节课已经上一小半了。
她先在石飞后面窝着，在化学老师转身的瞬间，趴着腰回到座位上。
文龙，志华，苏可的座位连续三个都空着，刚进教室时，化学老师的神情已然带着怒气了。
他扫视着一个个空位，厉声斥责道：“我也知道家家都有地，可是马上就高二了，还像个觉不死的鬼样，动不动就请假，动不动就不来，都能耐了是吧...”
老师越说越气:“太不像话了，还有连续好几天都见不到人影的...给那些同学说，下节课不来，以后就不要上我的课了...”
老师转过身，一眼就发现了苏可，趁其他学生做题的时候走到她身旁，语气中带着满满的责备：“苏可，我不管其他的课...只要是我的课，你必须来...知道吗...”
在老师叫自己名字的那一瞬间，苏可就耷拉着脑袋站起来，潜心的接受老师的训话。
很多同学的眼睛纷纷落在她的身上，童维的眼神中更是透露着担忧和疼惜。
虽然他们只是隔了一个周末没有见面，但对于陷在万般情结里的男孩，感觉好似分离了三年五年之久，苏可的在与不在，都时刻牵引着他悸动不安的身心。
看着满心疼爱的女孩撑着疲惫身体，还要挨老师的批评，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，甚至连一个抚慰的眼神也无法送达，这让童维的心情更加焦躁沉闷起来。
他转过身来深深的呼了一口气，以求能稍微缓解一下内心的凄凉和愁思...
开拖拉机的劳累再加上没有时间午休，除了去一次厕所外，苏可整个下午都是在自我沉静和休憩中度过。
她甚至懒得说话，懒得调换的姿势，有时匆匆看上童维一眼，就黯然无力的缩在桌子上，摆弄手掌里裂开皮的茧子。
江涛坐在志华的座位上找她说话，才会转过酸疼的膀子，单手撑着额头，心不在焉的盯着他的滔滔不绝。
只听江涛高嗓门大叫：“你不会又去耙地了吧...”
苏可懒得动嘴，只是勾勾嘴角，眨了眨眼睛。
江涛又开始大呼小叫的嚷嚷：“你还真行啊...你看你的裤腿，全都是淤泥点子...哎呦...我的媳妇呀...你可把我心疼死了...”
侧身听他们讲话的孙杰一脸鄙夷的敲他一下：“哎哟喂...江大情圣，还你心疼...得了吧你...中午我还见你在三班聊得欢实呢...这会想起苏可了...还媳妇...在全班面前念检讨的事，你又忘了...”
正在成群聊天的田翠翠等人听到这话，立马放下她们的话题，七嘴八舌的调侃起江涛挨批的糗事，期间还不忘添油加醋的把他嘲讽一番。
江涛倒也不气，还一脸嘚瑟的振振有词：“唉...你们这是吃我媳妇的醋，随你们这么说，为了我媳妇，让我干什么都行...”说完还贱萌萌的唱起了（特别的爱给特别的你）
丁志勇几个男生趴在走廊外的窗户上，乐呵呵的望着教室里吵开锅的男生女生们。
刚进门的钱宝亮和吕聪，也兴致勃勃的加入到喧嚷斗嘴的行列里来，还翻出一些陈年往事，无情的戏耍讥笑。
钱宝亮示意大家安静，可他话没出口，自己却先笑起来，双手乱比划，好似扑棱蛾子：“说个你们不知道的...初二...还没搬过来...他...他...江涛...试卷没做...数学老师...一老头...哈哈...”
他咽了一口气止住大笑，但还是言语激动的往下说:“老头...叫家长...他不敢...问老师...叫姑姑行不...老师说行...他...他就把苏可叫过去了...结果…哈哈…”
“两人在走廊里喝了一节课的西北风...头发上，身上，全是树叶子...”
他眉飞色舞的连说带比划，把大家带入到描绘的情景里，一时间，同学们纷纷哄笑开来...
钱宝亮使劲的憋着笑，表情夸张的打着手势：“别急...别急...还有...还有...没过三天...江涛又把数学老师的尺子给掰断了...”
“还是那老头，叫家长...江涛说...姑姑行不...老头说不行...这家伙...哈哈...他...又说...那叫媳妇行不...那老头也好玩...啥也没问就说行...结果...哈哈...”
“结果...又是苏可...两个人去校长办公室，站到放学...哈哈...”
钱宝亮嘿嘿哈哈的讲完，周围的同学早已笑的停不下来，就连腼腆的女生也捂着嘴巴笑弯了腰，童维站在人群后面咧开嘴巴，笑出了声。
几乎全班的关注点都在钱宝亮身上，没有听清的同学一边笑，一边央求身旁的人再说一遍。
田华更是边笑边把窗户拍打的咚咚作响，含糊不清的心疼起苏可：“苏可，你怎么受得了他啊...你认识他可是倒了大霉了，你还是离他远远的吧...哈哈...”
江涛噘着嘴巴，白他一眼：“去去...你们懂啥...我和媳妇是患难见真情，永不分离...”
石飞探过头来，眼睛瞪的提溜圆：“哟哟...还永不分离，看到美女，你就走不动脚，啧啧...”
江涛也送给石飞一个大大的白眼：“你懂什么，人不风流枉少年，但我的心永远属于我媳妇...”
苏可从人缝中看了童维一眼，气力萎靡的她，还是强撑着疲乏坐起身，背靠在谢昌勇课桌上，有意提高声调：“我这会累的很，可没心情跟你瞎胡闹...万一班主任听见，吃不了兜着走...”
许庆辉擦着笑出的眼泪，搭上腔：“苏可，你就该使出打沙袋的拳头，很很的揍他一顿，他就不敢胡咧咧了...”
江涛摆出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，双手一摊：“切...我媳妇才不舍得打我呢...”
苏可眯起眼睛瞪他，吓得他连忙改口：“我明天给你送酱菜去啊...我爸特意托人给你捎来的...”说完也不等回答，就闪电般坐到座位上，此时上课铃声也叮铃铃的响了起来。
在同学们还在铃声催促下手忙脚乱的时候，苏可下巴垫在胳膊弯里，趴在书摞上，抬着眉头，目光有意无意的追随着童维。
在他们视线交汇的那一霎那，童维飞速向她露出一个大大笑容。
苏可还在为刚才的事而牵萦于心，当读取到童维笑容里那饱含思念的温情，她抿嘴而笑，嫣然倾醉，那感觉仿佛在炎热的夏日里吮吸橘子味的冰袋，甜蜜又清凉。
男孩的笑脸如同绚丽的雨后彩虹，触动着她疲倦而燃动的心，静静地沉浸在彼此之间的惺惺顾惜。
但不知怎么的，突然有一股莫名的酸涩涌进了眼眶，她顿然垂下额头，用力瞪大眼睛，不让泪水肆意流动。
还是有两滴温热又倔强的眼泪，随着她忍不住的眨眼，顺着脸颊滑落在卷起的袖口上。
苏可把整张脸都埋进臂弯里，直到老师站在讲台上开口说话，才微微抬起额头，借着打哈欠来掩饰复杂的情绪，又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，用懒洋洋的语速回应周依的问话。
童维一定察觉到苏可湿润的眼帘，他双手围拢在嘴边沉默着，思索着...他无时无刻不期盼着与心爱的女孩比翼双飞，长相厮守。
眼睛里的忧伤把他带出了教室，以至于数学老师敲击他的桌角，他才红着耳根回到课堂上来...
苏可在一整天的修整中重拾了奕奕神采。
晚自习之前，她和周宏坐在走廊的阶梯上，趁着教室里的光亮，感受着带着泥土味的晚风轻轻柔柔的吹拂而过，共同探讨试卷上的题目。
不知什么时候，他们身后围上了好几个同学。
活动酸疼的脖颈时，才发现天色完全暗下来，淡黄色的月亮窝在云彩的缝隙里，宛如一个调皮又害羞的女孩，偷偷的窥视着美丽的大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