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5节.波澜又起（3）
陈老师双目通红的看了她好一会，才长呼一口气，沧桑的声音低沉而绵长：“孩子，那个...童维...童维手腕上一直戴着那个手链，从来不让人碰...他姑姑...”
苏可慌了，真的慌了，心咚咚的跳着，嘴巴直哆嗦，瞪大的眼睛里灌满了泪水，流成一片不间断的瀑布，糊满了脸颊，塞满了喉咙。
她胸口燃烧着怨愤，耳朵里扎进冰锥，疼的她浑身抽搐，呼吸痉挛的快要喘不上气，老师不停用力拍打她的后背，才没让她当场窒息。
这个一直饱受身体和心灵双重折磨的女人，无奈又无力的接受着一切的发生，双手抱拳顶着在紧蹙的额头上，轻轻闭上眼睛，用眼泪宣泄压抑许久的情绪。
她把所有的时间都用来努力，试图逃脱命运的枷锁，到头来却被带着尖刺的铁丝网缠住，一动就会皮开肉绽，只能在无助的嘶鸣中承认自己已经精疲力竭。
她的心跳仿佛停止了，混沌的思绪在回忆和虚浮之间不断的游荡，时间放慢了脚步，每一秒钟都变得异常煎熬。
堆积在胸口的话，好似一个个锋利的箭头不停地窜出喉咙，但都被她封在嘴巴里，硬生生的吞回肚子，即使刺破五脏六腑她也不敢再放出一个字。
陈老师观察着她的反应，语重心长的劝慰她：“苏可，你虽然比同龄人要成熟坚韧一些，但你毕竟还小...等你到我这个年龄，就会发现，以前心心念念的东西...老了...远了...就不想要了...你不要过于难受，所有较真的事情，都会随着时间的流逝，不知不觉间释怀了，消失了...”
“人呢...一旦过了那股劲，很多事情就没有想象的重要了...可是...有些路必须要过，有些苦必须要受，有些痛必须要忍...”
“孩子，以后有什么心里话，不要一个人憋着，给老师打电话...我老了，记不住事了...你说了，过不几天，我也就忘了...”
在老师的陪伴和理解下，苏可渐渐放松了身心，双手捂住脸颊，自我调整状态，从指缝里流出哽咽暗哑的声音：“老师...您怎么说我的...”
陈老师站起来走到她身边，疼惜的摸了摸她的头发：“我本来想说实话...那年你去学校，见你有说有笑，我也不想徒添你的烦恼，就对童老师说...说你有男朋友，过得很好...”
苏可用面无表情压制着不断翻腾的内心，微微仰起额头，望着墙上一副阖家欢乐的刺绣，慢慢沉静下来：“那...他姑姑还说什么了...”
陈老师十指交叉，搓动着拇指，一想到接下来要说的话，禁不住的深深叹气：“我说你很好，她便没有再说什么...哦...还问了你的脸怎么样了...我就...就把你的照片给她看了...”
苏可闭上眼睛，思绪不受控制的一下飘向遥远的北方，一下回到东路的教室，又一下被老师拉回现实。
再次睁开眼睛，她凄婉一笑，千千万万个无奈与不甘都凝结成一滴眼泪，落入她的掌心。
她与老师碰杯，用夸张的笑容压制崩溃的情绪，如同晚霞里一朵即将凋谢的山花：“谢谢老师...谢谢...”
临走的时候，陈老师送给苏可一本书，试探着问她想要怎么办，她不想老师为自己担忧，脸上的笑容干净又明朗，一字一句里带着平静安宁的气息：
“老师...事情已经如此了，就不要再掀起波澜了，我现在也只能顾一头...但应该不会是他...以他的家庭和学业，一定会有一个更为璀璨完美的人生...”
她看着心有负担的老师，顿了顿，强装平静的说：“老师...如果...如果和他相关的人再问起，您就说...就说我和志华已经结婚了，您就说...您也参加了我们在老家办的婚礼...”
说到这，她喉咙里突然冒出一根刺，卡住了嗓音，用力咳嗽几声，震的胸口有点疼，终于还是绷不住的泪如雨下，泣不成声：“老师...老师…我还能怎么样呢...还能怎么样呢...老师...就这样吧...就这样吧…”
陈老师心疼的蹙着眉头，用温凉的手背为她擦拭眼泪，看着身心疲惫的女孩，也只能摇头叹息：“孩子...难为你了...不过，有些事还要遵从自己的内心，每个人的一生都有这样那样的遗憾...但...我希望你...你遵从自己...唉...也是我的一点小私心吧...我希望...唉...我希望你和...和童维都能轻松快乐一点，这样我也能安心一些...”
苏可不想再让恩师内疚于过去的事，她收拾好所有的心情，抬眸的时候，孩子气的笑颜挂在脸上：“老师...您放心...我会好好的...美丽的花即使凋谢了，还是美丽的...我的心已经死过两次了...它已经很强大了，强大到随时都可以重启任何一种人生...老师...我一定会活出自己的风采...”
望着站台上的老师，苏可的心沉重到极点，在小巴车开动的那一刻，她趴在窗户上向陈老师大喊：“老师...您放心...我们都会好好的...”
老师的身板不再挺直，颤微微的小跑几步停下来，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，冲着车辆离开的方向不停地挥手。
文龙被南京一家大企业录取，他们没有住雯雯小姨家的房子，在两人都方便的小区租了一个单室套房。
在南京和上海的选择中，苏可看得出志华更倾向于上海，两人商量过后，最终选择了上海的一家公司，计划工作两年后，就回南京创业。
暑假里，苏可接二连三的带团，只有在上海接送旅行团时，才能和志华有一个晚上的云雨温存...
周宏在浦口一家银行里工作，离晓丽的学校很近，幸福美满的小夫妻开始备孕了。
暑假大部分时间，陈玥都住在正宇家里，她像个妻子一样照顾着正宇的饮食起居，在感情中受过伤的两个人，都非常珍惜这次相遇。
叶春巧还是像个妹妹一样黏着苏可，只要她在南京，就各种理由找她一起吃饭，一起睡觉。
有次苏可接了一个欧洲的团，在杭州送别游客后，她乘坐火车去上海。
望着窗外的风景，她有点昏昏欲睡，刚想闭上眼休息，志华的电话就打来了。
她舒缓一下筋骨，打开手机，两人通话的时候，总感觉对面的一个大叔在盯着自己看，她扫过一眼大叔，又和志华说了几句话便挂断了。
她只觉自己打电话影响了别人，尴尬的端起水杯，想打开盖子喝水，随即一个又惊又喜的女声喊出她的名字：“苏可...呀...真的是你啊...”
她被突然的喊声吓了一跳，转过头去，就看见一个穿着铁路工作服的女人，正笑颜如花的盯着自己。
女人带着一个制服帽，脸上还化了妆，苏可只觉隐约有点印象，但没辨认出是谁，便向对方微微点头：“我是苏可...你是...”
女人掩着嘴巴笑出声来：“我...张晴...”
苏可惊呼一声，猛拍一下脑门，连忙站起身，十分歉意的主动伸出手：“哦...张晴...你好...你好...你现在好漂亮啊...我都不敢认了...”
张晴拉住她的手，咯咯大笑：“哪有...还是那样...就是化了妆...”
两人愉快的寒暄几句，怕影响到别人，一起来到车厢连接的位置。
她们互相介绍了高中毕业后的学习和工作，从中得知，张晴结婚了，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宝宝，她还把手机里的家庭照片翻给苏可看，看着她满脸幸福的样子，苏可真诚的向她送上祝福。
知道苏可还在上学，再加上她身体的原因，张晴没有过多的问询什么，只是让她代自己向一帮老同学问好，还拜托她下次出国，帮忙代购几件物品。
两人愉快的聊了许久，各自掏出手机互留联系方式，在张晴准备去工作的时候，突然想起什么，又转过身看着苏可，脸色变得有些阴沉：“苏可...你还记得杨玲吗...”
苏可微微皱眉，思索着点了点头：“记得...”
张晴重重的哀叹一声：“我们见面这么高兴，本来不想说的...唉...”
苏可试探着问：“她...挺好的吧...
张晴悲声叹气：“她...没了...”
苏可轰然一惊，蹙紧了眉头，不敢相信的问：“怎么没的...生病了吗？”
张晴摇了摇头：“我也是听曹琳说的，一班有她一个村的...唉...她老公外面有小三...一时糊涂...唉...撇下一个还不到一岁的女儿...唉...你说她怎么这么傻啊...男人不多的是吗...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...”
苏可紧咬着嘴唇听她说完，话一出口，眼角就红了，无比惋惜的哽咽出声：“她上学的时候...吃了那么多的苦...那么努力才考上的...想不到...唉...”
两人越说越难过，都双眼含泪，五味杂陈的悲伤叹息。
张晴再说话时，泛红的眼眸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愤怒，泪水哽住的声线断断续续：“那个贱男人，他...他...真tm的不是东西，他们家竟然不要那个小女孩...唉...真替杨玲不值啊...”
看着张晴剧烈起伏的胸膛和糊满泪水的脸庞，苏可轻轻用力握住她抖动的手臂，把她拉入怀里，轻抚她的后背，安稳她激动的情绪。
苏可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，沙哑的嗓音里含着哭腔：“那...那个女孩去哪了...”
张晴的额头顶在苏可的肩膀上，当抽泣声渐渐落下，她长舒一口气，低沉的声音里显现出一丝释然：“女孩被杨玲的父母接回农村老家了，老两口就杨玲一个女儿，这多多少少能慰藉一下两位老人失去女儿的痛苦吧...”
苏可听完她的话，蒙着水汽的眼神隐忍又复杂，闭上眼的那一瞬，两行热泪倾然而下，脑海里全是童维那双温柔的眼睛和一声声宠溺的轻哄：“宝贝，我喜欢女儿，因为你是女孩啊...我们的女儿一定会长得像你一样漂亮...以后我就有两个宝贝，一个大宝，一个小宝...”
张晴发觉到苏可剧烈抖动的身体，离开她的肩膀就看见她脸上满是止不住的眼泪，和无法抑制的痛苦表情，张晴只当她同情杨玲的遭遇，急忙用纸巾为她擦拭。
苏可的嘴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意：“你知道杨玲是哪个镇，哪个村的吗...”
张晴又抽出一张面巾纸，递到苏可的手里：“这我还真不知道，曹琳应该知道...”
“你有她的联系方式吗...”
“有，有，但在我另外一个手机里，我到家发给你...你想去看看...”
“嗯...”
“好，到时候我们一起去。”
“嗯...”
张晴擦干眼泪，看了看时间：“我该去工作了，你还有半小时就到了...我可能不过来了，你注意安全...苏可...遇到你，我真的非常高兴，咱们一定要保持联系...”
苏可嘴角微扬，冲她挥挥手：“张晴...保持联系...万事顺利...”
张晴后退两步，神色略显端重的对苏可说：“苏可...你一定会幸福的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