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节.命运的形式(5)
大雪过后的一个多星期,都是在化雪,冰冻,干冷,再化雪,再冰冻,再干冷的反复中度过。
一直到草垛顶上不见了雪冰,田埂上露出干裂的泥土,这场雪的才能算真正的过完。
冬日温暖的阳光打开蔚蓝的天空,飞舞着朵朵白云,迎接下一种天气。
星期一大课间的时候,懒洋洋的太阳像是突然睡醒了,从灰蒙蒙的被窝里探出头来,把耀眼的光芒洒向清冷的校园。
同学们也在它明晃晃的召唤下,纷纷走出教室活动筋骨,追逐打闹。
苏可和周依刚走下走廊,就被雯雯叫住了,见她急切的样子,苏可不忍让她等,让周依先去厕所。
两人在邵志彬的座位上讨论一道物理题目,确认雯雯听明白了之后,苏可匆匆忙忙的往厕所跑去。
当她洗完手转身离开的时候,一个低沉的男声喊住她,循声看去,只见左一鸣双手插兜,倚站在单杠旁边。
如墨的长发掩隐着他的脸庞,一身素黑的着装,散发着冷冰冰的气质,他的眼睛总是透着静默的目光,一副气定神闲又生人勿近的架势。
而此时的他,却因为嘴角扬起那一抹笑意,显得腼腆拘谨。
苏可应声走到他跟前,面带微笑的问:“左一鸣啊...啥事...”
只见左一鸣挺直了肩背,深深咽了一口气,似乎要将心里的慌乱快速镇压下去,在他尝试开口的时候,眼眶却轰然发热起来,匆忙躲开苏可的目光,看向一旁什么的地方。
苏可自然看出他的难为情,就换做一副轻巧的口吻:“你有什么事就说呗...我能帮就帮...”说完搓了搓潮湿冰冷的双手。
左一鸣看着她冻的通红的手,抿了抿嘴巴,略显慌张的说:“我下个学期就不来了...去县城上...”说完就紧闭嘴巴一阵静默。
苏可悄悄观察着他的反应,发觉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,就率先打破尴尬,笑着送上祝福:“哦...那恭喜啊...你去几中啊...”
左一鸣侧目看了她一眼,又低下眼帘,声音极低的说:“二中...”
苏可笑盈盈的点点头:“二中不错啊...那...那我提前祝你金榜题名了...”
左一鸣深吸一口冷气,茫然失措间言语越发混乱:“你那个...我...那个...不是...我想...你...问问你...”
他用余光发现苏可一直保持着笑意,神色也渐渐安定下来,挺了挺身板,调整一下呼吸,目光闪烁的迎上苏可的眼睛:“我想问你,要不要...一起...去二中...”
苏可微微楞了一下,随即勾起嘴角笑了笑:“我?不去了,我懒得动...也只能呆这了...呵呵...”
话音落下,她看到左一鸣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,四下游荡的眼神不敢接触自己。
而下一秒,他又把脸转向一边,眨了眨被风吹疼的眼睛,紧握的拳头在衣兜里转动几下,呵呵的干笑两声,努力掩饰脸上的不自然。
苏可是如此聪敏的女孩,怎会听不出左一鸣话里的意思,但她也只能故作迟钝的做出平常同学关系的那种回应。
左一鸣心里明白,以苏可的情智,她不接自己的话,是不想让自己难堪,瞬时,他的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奇怪感觉。
一开始就明知道没有什么胜算的暗恋,被心仪之人自然温和的释然开来,这也算是一种幸运吧...
正在他思虑之时,苏可用力搓了搓双手,然后大大方方的向他伸出右手:“那...握个手吧...就当给你送别了。”
左一鸣略显惊讶的看了女孩一眼,又失神的望了望她伸过来的手,抿了抿嘴唇,用暗哑的嗓音笑着回应:“好,谢谢...”他从裤兜里抽出手,迟疑两秒,轻轻用力握在苏可冰凉的手上。
他的手是那么大那么暖,贴在苏可的手心里传出一阵忽热的感觉,随即两人相视而笑,一起向教室的方向走去。
左一鸣还是耍酷的敞开羽绒服,双手插进裤兜里,面色依旧清冷的跟在苏可侧面,也许心胸宽松了很多,他说话的神态也松弛自然很多:“你的手一直冻吗?”
苏可粲然一笑:“哈哈...春夏秋不冻...”
左一鸣被她的话逗笑了,但也只是扬扬嘴角,露出酒窝,随后弱弱的问:“我是说疼吗?”
苏可浅浅而笑:“习惯了...现在好多了,不怎么冻了...”
左一鸣沉默几秒,深呼一口气,故作淡然的开了口:“苏可,你别太累着...”
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,让苏可不知道怎么接,她只好给对方一个大大的微笑:“嗯...我知道了...我们都好好的...”
再上三天的课就放寒假了,同学们在这几天里表现的异常兴奋。
今天还是一如既往的冰冻寒冷,一道道明媚的阳光照射下来,热情的召唤同学们走出教室。
春风满面的少男少女们,两两三三的在走廊上谈笑,四五成堆的在空地上游戏,六七成群的聚集在花坛边吹牛扯皮。
江涛和张敏在女生群里眉飞色舞的打情骂俏。
苏可倚靠在门框上,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,可欣戴着宽大绒帽,紧紧的抱着她的胳膊,靠在她的肩膀上。
正宇坐在板凳上,周宏半个屁股坐在他腿上,把他压的龇牙咧嘴。
几个人商量着怎么样过寒假,顺便还抖搂出伙伴们以前的糗事。
童维双手插在羽绒服兜里,直直的靠墙站着,一下看天,一下看人,一下看女孩...
虽然只能隐约听到苏可话语里的一两个音,但他会跟随笑声,悄悄勾起自己的嘴角。
只见年级主任神色凝重,脚步匆忙的走出办公室,穿过人声嘈杂的一班走廊,就大声呼喊:“苏可...苏可呢...快...快来...”
苏可听到喊声,立马收起笑声,伸长脖子高声答应,而主任那惊惊慌慌的神态,让她的心瞬间突突起来。
主任一把抓住她的手臂,拉着她就往办公室走:“快...快点...电话...”
她从主任的反应中感觉到,一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,但她没问,也不敢问,只是那几步路走的特别沉重。
主任边走边说:“说一个小孩怎么了...电话还没挂呢...”
苏可接过主任手中的电话,放在耳朵边,双手止不住颤抖,随即就听到她惊恐万分的哭腔:“天天?从树上?真的吗?”
她一边听电话,一边脸色苍白的哽咽结巴:“哦...哦...哦...我...马上...跟他说...马上...”
她哆哆嗦嗦的挂了电话,在抬头转身的那一刻,悲泣难忍的泪如雨下,边擦眼泪边冲下走廊,脑袋上顶个炸雷一样,嗡嗡的乱响,根本没听见正宇喊她。
当可欣和晓丽赶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牵上了车子。
志华和文龙从操场走来,看到她推着车子,走路架势还摇摇晃晃的,志华就大快步的跑过来截住她:“你干嘛去...”
听到志华的声音,苏可控制不住的哭出声来:“天...天天...没...没了...”
志华没再多问,只是急切而坚定的说:“你别骑了,我带你...”说着就把她的车叉在原地,又快速的牵出自己车子。
志华接过自强递过来的手套,带上苏可飞快的朝家里赶去。
在路上,苏可稳了稳情绪,双手拽着志华的衣角:“我想买一包糖...可是...”
志华用力的蹬着车子,气喘吁吁的说:“我带钱了...一包够吗...”
苏可把额头靠在他晃动的脊背上,用力的点了点。
童维在听到主任大声疾呼的时候,他担忧的目光就一直跟随着苏可。
好多同学们都围在办公室门口议论纷纷,童维站在一个能从门外看到苏可打电话的地方,焦急不安的张望。
看到苏可流泪的脸庞和慌张失措的动作,他心痛不已的紧蹙眉头,藏在衣兜里的拳头也越握越紧,越紧越抖...
大家从正宇的口中得知是苏可邻居家小孩出事,很多不明所以的人也就散去了,童维的心也放松了一些。
但当他听别人讲天天为了苏可跟野狗搏斗的事,他才知道苏可为什么那么惧怕狗,才真切的明白她对那男孩的情意是多么的深厚。
天天家门口挤满了乡亲们,奶奶的哭喊声穿透了整个胡同。
见苏可过来,人群中就有人冲院门里大喊:“可可来了...可可来了...”
苏可慌忙跑进院子,就看见堂屋里放着一张床,几个大娘大婶围在床边,一边哭,一边安慰大放悲声的奶奶。
床上躺着穿戴整齐的天天,他脸色惨白气若游丝的鼓着眼珠。
老村长老泪纵横的拉着苏可的胳膊:“这孩子等着你,不肯咽气,快,快...”
村里的医生摘下耳朵里的听诊器,唉声叹气的摇摇头:“快说说话吧...唉...”
苏可强忍悲痛,趴在天天耳边轻声唤他:“天天,姐姐来了...看姐姐给你带了糖,好多糖...”
她强迫自己冷静,双手还是失控的颤抖无力,撕开包装,从中挑出一颗黄色的糖果,扯掉糖纸放在天天的嘴里。
苏可用力挤干眼里的泪水,露出大大的笑脸:“甜不...”
天天眨了一下眼睛,艰难的呼出一个甜字,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,翻着眼珠看向瘫坐在椅子上的奶奶。
苏可明白他的意思,强忍抽泣,不住地点头:“天天放心,我们会照顾好奶奶的...”
苏可妈妈和大娘大爷们也都说着让天天安心的话。
天天又艰难的看向苏可,用非常微弱的气息吐出一个字:“狗...”
苏可含着泪,轻轻拍着他的肩膀:“姐姐已经长大了,不怕狗了,姐姐还会功夫,再也不怕狗了...天天放心...啊...”
话音一落,男孩天天,抖动一下嘴唇,露出一个微弱的笑,下一秒便再也没了呼吸,安详的离开了。
村医宣告死亡后,凄凉又破旧的院落里瞬间被悲恸的哭声所淹没,所有人都在为这个可怜的孩子送行。
苏可泪流满面的趴在天天耳边哭泣:“好弟弟,下辈子做个运动员,投个好人家,你最乖了,一定会投个好人家的...”
苏可想留下来帮忙料理后事,志华与她嘱咐几句就骑车回学校了。
奶奶是五保户,天天的后事由村里负责支钱,邻里们帮衬着操办。
葬礼很简单,东村头的人,只要是在家的,都自发的来帮忙,把天天送到了地里入土安葬。
村干部商量着把天天奶奶送到镇上的养老院,但老人家愿意守着家里的两间土屋过日子。
村里经过商议后尊重老人的想法,除了必要的补贴外,还动员周围的邻居多做关照。
办理好天天的事情,学校也放寒假了。
周宏把苏可的车子骑回家来。
志华把试卷按照她的习惯,卷成一个厚厚的纸筒,捆扎结实后让晓丽带给她。
童维没有留在东路镇的理由,他写给苏可的信也只能藏到自己的书包里面,带着担忧与思念,和刘斌一起回县城了。
天天头七的时候,苏可用平车拉着二奶奶去坟头烧纸钱。
回来的路上,她想了好久,还是向奶奶问出多天来的困惑:“二奶奶,我听说出事那天,有人看见好几个小孩哭着喊着往村里跑...”
奶奶坐在平车上,清瘦粗糙的脸上布满了皱纹,悲伤的泪水还没有完全收回。
只听老人家言语迟疑的说:“我也听东头的老栓...唉...听他说了...那几个家里,要么说不知道,要么说小孩没出过门...唉...都怪我...不该让他出去的...”
苏可又问:“那还有其他人说什么吗?”她静静的等着老人再说一些,对此有关的什么话。
但等了许久,老人家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泪水,沉沉的哀叹一声:“孩子...都过去了,别问了...一个人一个命,就当天天命该如此...问多了,也问不出个什么来,还打扰他的清净...就是问出个什么来,又有啥用啊...就这命,就这命啊...”
苏可还想说什么,老人有意提高声音:“孩来...别想了,这样也好,他走我前面...反到是一种福气...”
苏可没有说话,架着车把,抬头望了望青白的天空,长长的呼出一口热气。
一股寒风从蒙着白霜的田野里翻涌着袭来,使她不由的加快拉车的脚步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