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6节.一个为儿子着想的母亲(5)
打完盐水,苏可只觉浑身酸疼困乏无力,半睡半醒的躺在床上。
童维的身影不停的闯进她的脑海里,曾经的梦想和希望如同大海里的一片树叶,被淹没的无影无踪,精神和肉体上的痛苦折磨,难受的快要承受不住,也许下一秒自己就会崩溃,会发疯。
她不得不紧闭双眼,倔强又孤独的对抗着从四面八方侵袭而来的疾风骤雨。
渐渐安定下来的身心仿佛飘到了另一个星球上,一个没有重力也没有思想的世界...
不知过了多久,一阵忽热的开门风吹在她的脚边,她以为是护士,就没有马上睁眼。
当一声声粗重而急促的喘息声传到耳边的时候,她猛然惊醒,扒着一只眼睛望向门口。
只见满头大汗,气喘吁吁的志华,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大眼睛,痛苦失声的盯着她。
苏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,嬉笑着先开口:“呀…考完了...考的怎么样啊...”
望着只剩半张脸的破碎女孩,志华心疼的快要窒息。
他强忍着凶猛如虎的悲痛,步伐踉跄的走到床头,缓缓蹲下,在手指轻触到苏可脸上的纱布时,难以抑制的泪水源源不断的滚滚而下。
他好似没有力气去擦,任凭眼泪四处流散,喉咙像是被烧红的火钳子夹住了一样,热辣辣的又刺又痛,一个字也发不出来。
苏可眼睛红红的看着面前的少年,呶起半张嘴巴想要逗他笑,却惹的他哭的更厉害了,剧烈起伏的胸膛像擂鼓一样停不下来。
苏可动了动手指,拨拉着他的胳膊,幽幽怨怨的说:“不要再引我哭了哦...我的枕头都换了八个了,纱布都换不知道多少回了。”
面对女孩的再一次玩笑,志华的心如万箭射穿一样,千疮百孔,不停的流血。
这个又高又壮的大男人,跪趴在病床上,不顾形象的涕泪俱下,不管苏可怎么哄也哄不住。
当他把手掌按压在额头上,试图掩盖自己的悲痛时,火山爆发的胸膛里发出一阵沉痛的、恐怖的响声,继而变成持续不断的嘶吼。
志华用青筋凸起的拳头不断的捶打脑袋,又轻轻靠在苏可的肩头,拼命的大口呼吸。
他想要制止复杂崩溃的情绪,但又像一个受了莫大委屈的小孩子,无助又无力的瑟瑟发抖,久久停不下来...
苏可想去抚摸他的头发,忍着痛,抬起缠着纱带的胳膊停在半空中,迟疑间又放下了。
她抖动一下肩膀,发出一声顽皮乖张的喊叫:“哎哟哟…志华,快给我挠挠...好痒...快...快...”
志华在被单上擦了擦眼睛,抬起泪水和汗水交织的脸庞,着急的问:“哪...哪...”
苏可不敢摇晃脑袋,只撅着嘴巴:“后背...后背...”
志华双手抱着她的肩膀,想要把她的身体翻一下,但急急慌慌中碰到了伤口,疼的她尖叫一声。
志华被吓着了,抱着她一动也不敢动:“对不起...对不起…我轻点...我轻点...”
他一手用力而温柔的托着她的肩膀,一手抓挠后背:“这?这痒吗?”
苏可哦哦的指挥他的手:“往下一点,再左边一点...哦...对对...用点劲...可痒死了...”
一顿折腾下来,志华看似安定了很多,他用舌尖湿了一下干裂的嘴唇,双眼通红的凝望着苏可:“我就听陈老师说了几句...到底怎么回事...”
苏可把被撞的前前后后都和他仔细的说了一遍,就连开车男孩的家长送钱送卡的事,也说的一清二楚。
志华怕她累着,小心翼翼的帮她按摩,随后坐在椅子上思量片刻,对她表示赞同:“你做的对,要我也会这样的...以后...你妈妈不方便,就我在这陪你...我三姐快要生了,听说是个男孩…我爸妈很高兴,等考完试,他们就去青岛...”
苏可调皮的眨巴着一只眼睛:“刚考完饿了吧…先吃点水果...”
志华起身拿了两个香蕉和几个橘子放在床头,把果肉一点点塞进她半个嘴巴里,两人一边吃一边说着话。
苏可平静自若的问:“你没跟其他人说吧...”
志华摇头:“没...陈老师在考场外面等我呢...他本来要和我一起来的,接了个电话匆忙走了...”
苏可又问:“这两天的试卷难不...”
志华想了想说:“物理有道题,我好像做错了,可是我始终弄不出来,索性就检查其他的了...”
苏可笑了笑:“会不会有没用的条件,把你绕晕了...”
志华猛地蹙紧眉头,努力回想题目,缓缓点着头:“好像是的...呀...我把你的话给忘了...唉...我...”
苏可笑嘻嘻的说:“我之前做的几套卷子,都有一两道题故意绕人,所以才提醒你的...没事...考过了...说不定也能拿上几分...”
志华拍打一下脑袋,懊恼不已叹气:“唉...我怎么忘了呢...唉...”
苏可微微一笑:“咱不说试卷了,我告诉你个事情...”
志华以为她要说一些闲聊的话题,就随声回答:“嗯...你说...”
苏可偷偷咽了咽口水,抿了抿嘴唇,调整好呼吸,换了一副云淡风轻的口吻:“我的脸会留疤...”
正在剥香蕉的志华猛然抬头,惊慌失措的看着还在盈笑的女孩。
还没等他惊悸不安的消化掉这个信息,几个让他原地爆炸的字眼,又从半个嘴巴里吐出来:“我还不能生育了...”
她说的平静又淡然,却如一个晴天霹雳,震的志华筋断骨裂,眼泪汹涌。
慢慢的,无声无息的,这一刻好似时间静止了。
久久的,志华才从苏可的喊声中醒来,霎时间,他的鼻子好似被重重的打了一拳,疼到钻心刺骨无法忍受。
猩红的眼眶里冒着火,钢珠大的泪滴哗啦哗啦的往下落,砸在剥开的香蕉上,砸在青筋爆裂的手腕上...
苏可红着眼眶,却没有了泪水,微微勾起的嘴角,让她显得是那么的恬静而温婉,又如一个爱搞怪的小精灵,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。
万般情绪如潮水般涌堵在志华的脑海里,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。奋力尝试了很多次,最后也没说出一个字,因为他知道,但凡现在发出一个声音,他都会崩溃到发疯。
他只能僵硬而麻木的侧过脸去,战战兢兢的把剩下的香蕉皮扯下,双手捧着大半截香蕉,一下子全都塞进嘴里,伴着流进嘴巴里的眼泪,夸张的大口咀嚼。
突然一个沉闷的哎哟,他鼓着嘴巴一动不动的愣在那里,他咬到了嘴唇,瞬间冒出了血丝。
苏可让他转过身来,看着他嘴唇上混着泪水的血丝,她强忍着疼痛撑起胳膊,另一只手想去够桌子上的纸巾。
志华急忙按下她的胳膊,哽咽难鸣的挤出一个音:“我来...”
他撕下纸巾,深深的垂着脑袋,默默的蘸着嘴唇上的血红...
两人久久的相顾无言。
片刻后,苏可轻巧又俏皮的打破了沉静:“志华,你知道吗...在我见到你的那一刻,我突然不害怕了...你说神奇不神奇...这就是好朋友的力量...嘻嘻...我现在什么都不怕了...”
志华眼泪汪汪的看着她,想要挤出一丝笑容,奈何整个脸庞僵硬的如一块冰冷的石头。他把额头轻轻靠在苏可胳膊上,偷偷的,极力的控制自己的心情。
苏可舔了舔嘴唇,窃切低语:“他们几个就先别告诉了,都跑来医院哭哭啼啼的...就江涛那个多情鬼也受不了,我这刚平稳下来...你说...我是陪着他们哭呀,还是笑呀...”
志华忍着眼泪,点点头:“嗯...”
苏可包住嘴巴犹疑了几秒,看似平静的说:“那...我...我那个事...暂时只我们俩知道就好了...以后我...以后找机会告诉他们...”
志华强忍哽咽的喘息声中又出现了剧烈的颤抖,只能用点头和眼神答应着。
苏可又思索了片刻,换了一副乖滑淘气的模样:“那...作为莫逆之交,兄弟之好,我就强人所难了啊...”
志华没点头也没摇头,只是神色沉重的盯着她说话。
苏可把他的反应都看在眼里,心里却泛起无可奈何的酸涩,她抛开纷杂的思绪,娇声怪气的说:
“那我说了啊...你以后能不能多生几个小孩...然后过给我一个...嗯...女孩...我喜欢女孩...怎么样...你不说话就当答应我了啊...咱们俩之间发过誓的...你我没有虚言的啊...要做一生一世的好朋友,好兄弟...”
志华眼睛里有千言万语却欲言又止,他望着眼前这个事事都明了,事事又都委屈自己的女孩,他知道,自己所担忧的,她早就在心里有了主意。
听到她明里暗里的意会自己,他又怎么会不明白这个女孩的一番苦心。
在传宗接代根深蒂固的家庭里,他这个毛头小子,现在又能决定和应诺的了什么呢?
与其为此哀伤怆然,产生无妄的矛盾隔阂,还不如暂且维持情深与友的原状,以后的事随缘而安,随心而动。
苏可调皮的与他打趣开玩笑:“咋地...舍不得啊...你爸爸不是说...不管罚多少钱,都要让你生十个八个的嘛...怎么...一个都舍不得给我啊...嘿嘿...”
志华也放松了僵硬沉郁的面容,微微一笑,但笑的很难看:“嗯...你想怎么样都行...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聊开了...
不一会,男孩的爸爸和爷爷推门进到病房,男孩爸爸把带来的东西都一一摆放好。
苏可刚想撑起胳膊招呼大爷,大爷忙走过去:“呦呦...孩子,别动...我炖了鸡汤,炖了一上午,这可是我转了两趟公交车...去人家院子里抓的...小妮来...趁热喝...”
苏可和志华说了感谢的话:“大爷,医院食堂也啥都有,您就别累着了...”
大爷一边端着男孩爸爸盛出来的汤,一边说:“那哪能一样啊...连点油水都没有,你现在啊要营养,大吃特吃,能吃多少吃多少,这样才能好的快...来...”说着便把碗勺递给了志华。
志华把毛巾垫在苏可的脖颈处,一勺勺的喂她。
几人说了一会话,男孩爸爸和爷爷就先告别了...
下午的时候,两位警察来到病房,对苏可说了肇事男孩家里的想法:
“他们心里非常明白,如果得不到你们谅解的话,他的儿子和弟弟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...他儿子刚上大学,又是无证驾驶,他们愿意等你们提出和解的条件。”
苏海,志华,苏可相互对视了一眼,苏可先开口:“天那么热,麻烦警察叔叔来回奔波了...按照法律来讲,不对犯错的人做出惩罚,以后怕他不知悔改,再危害其他人的安全...”
一个年纪大一点的警察叔叔,认真而严肃说:“你说的对,犯了错的人就要受到惩戒...”
苏可缓了缓有些急促的气息,继续说:“既然事情已然出了...他也是和我们一般大的人,以后教育的方式也多的是...那...这样吧...我们商量商量再回复您...好吗?”
警察叔叔回应道:“好,这件事也很受县政府的关注,我们会把你们的意思转告给肇事者家属...”
两位警察走了之后,苏可让哥哥和志华带着病历复印件一起去找一个律师。
那律师是校长同学的儿子,校长已和他提前打过招呼了。
苏海担忧的说:“律师都很贵的,有警察就...就不用律师了吧...”
苏可微笑着轻轻摇头:“哥哥,他看校长的面子也不会收太贵的...这样的事就要专业的人去做...没事的...你们先去问问,我们心里也好有个大概...再说,调解的时候最好有律师在场的...”
志华也表示赞同:“苏可说得对,哥,我陪你去...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