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5节.被打断的高考（3）
留下来的女医生摘下口罩对陈老师点头示意：“能借一步说话吗...”
男孩爸爸意识到他们认识，便与陈老师说：“你们说话，我去照看小妮...”
见男孩爸爸走远，陈老师喊了那女医生：“童维妈妈...真的是你...你...”
童维妈妈眼神飘忽的迟疑几秒，然后语气略显沉重的说到：“老童在外地出差，他打电话给我说有个学生出了车祸，本来我不想来的，毕竟不是医院的在职医生，但老童说是东路镇的学生...”
她顿了顿继续说：“我来到之后才从院长口中知道，她叫苏可...”
说罢，她紧紧注视着陈老师的眼睛：“就是她，对不对...”
陈老师转过身背对着她，又挪动了几步，微微回头，表情复杂的问：“你怎么发现的...”
童维妈妈深呼一口气，缓声说：“请你不必有压力，你是个好老师，我早就知道她的名字，只不过这是第一次见到她...我答应过你不会打扰他们，就一定会遵守的...不过呢...”
陈老师转过身，见她神色阴沉，欲言又止，也能猜出她接下来要说的话，便抢先一步问：“她明天能参加高考吗...”
童维妈妈轻咳一声，躲闪着陈老师的目光：“不能...她这一个月都不能活动，三个月才能下地走路...”说完垂下额头，扶了一下眼镜。
陈老师控制不住的失声哭泣，捂着脸转过身去，抽动着肩膀大口喘气。
待陈老师屏住呼吸，冷静一些后，童维妈妈深深的叹了口气：“我这样说可能不太近人情，但...我希望...我希望童维，他能安心的完成接下来的考试...”
陈老师刚想把苏可昏迷前的两句话说给她听，但看着她毫无感情的面容，听着她冷漠的语气，心里莫名的生出一丝鄙夷和不屑，把冲出嘴边的话又硬生生的咽回肚子里。
然后竭力沉静的向童维妈妈微微点头：“你放心...我也是这么想的...不光童维，这个孩子在学校里的人缘特别好，我们校领导商讨过了，也不会告诉其他学生的...”
童维妈妈听出陈老师言语里的生硬，急迫的为自己解释：“作为医生，对她舍己救人的精神很是感动，我会在她的病房账户上打些钱作为慰问...但作为一个妈妈，我不得不为自己的孩子着想...还有件事...”
话没说完，她突然收住了声，叹着气，把脸别向一边。
陈老师一声长长的叹息后，满目怆然的侧过脸去，双手用力的揉搓脸庞，好似非要把脸皮搓掉一层，然后重重的咳嗽一声：“我明白...不管怎么样...谢谢你...”说着便向她微微躬了一下身。
在陈老师准备离开的时候，童维妈妈突然喊住他：“陈老师...”
陈老师停住步伐，侧了侧身：“还有什么事吗？”
童维妈妈抿着嘴巴，短暂的深思后，话有深意的问：“能不能...能不能留个联系方式给我...我...明天可能...我明天不过来了，有点事我要回去想想，然后再打电话给你...”
听出她话里有话，陈老师顿感心慌意乱，用力的吞咽口水，好让自己尽快稳定下来。
他掏出手机，与童维妈妈互存了号码，就各自走开了...
这是一间单人病房，除了一个病床，还有一个看护床。
看着缠满纱布，挂着绷带的苏可，陈老师心疼的泪流满面，掩着口鼻忍住哭声。
男孩爸爸抽泣不已的唉声叹气，满是担忧的问：“陈老师，你说...刚才那医生...唉...他没说的病情会是啥...”
陈老师放开双手，趴在床边，心神不宁的望着盐水瓶，声音暗哑的说：“我也猜不到，但不会是什么好事...”
男孩爸爸紧接着问：“那...那...还有...小妮脸上...脸上...唉...会不会留疤啊...”
陈老师拨了拨苏可的头发，话一出口就是强烈颤抖的哭腔：“但愿别留疤...三个月...就三个月吧...三个月...哎呀...三个月又像以前一样了...”
男孩爸爸问起苏可的家庭，陈老师也似平复心情，也似打发时间，同他说了一些情况。
男孩爸爸听后再次红了眼眶，拿着温热的毛巾，声泪俱下的帮病床上的女孩轻轻擦拭：“如果不是她，躺在床上的就是我儿子了...可能已经...唉...”
陈老师轻轻按了按苏可红肿的手臂，又趴在床上仔细查看包成粽子的脑袋。
看着又红又肿，布满伤痕的脸庞，他强忍内心的悲痛，起身走到窗前，难受不已的叹息：
“这就是命...就是命啊...可是...她以后...以后还会面对更多，更深的痛苦...所有的委屈，无奈，苦恼，都会统统袭来...”
男孩爸爸看着病床上的苏可默默流泪，扶着额头，哽咽的嘟囔着什么...
不一会，就听见走廊外一阵嘈杂，陈老师听出是校长的声音，急忙出门相迎。
只见苏可妈妈在校长和年级主任的搀扶下，一深一浅的拐着凌弱的身体，那惊慌煞白的脸上布满了痛苦的泪痕，颤抖的嘴巴里不停念叨着她的孩子。
见到陈老师，苏可妈妈一下扑在他的身上，哭红的双眼止不住的泪如泉涌：“老师...我孩子呢...呜呜...我可怜的孩子呢...”
陈老师握着她冰冷颤抖的双手，不敢直视她的眼睛，泣不成声的说着安慰的话:“大姐...别担心，在里面，已经没危险了...”
妈妈颤颤巍巍的走进病房，看到自己的孩子不成人样的躺在苍白的病床上，她不敢相信的愣在原地。
直到倾泻而出的泪水淹没了喉咙，堵的她头晕目眩难以呼吸，她才发出撕裂人心的哭喊:“啊…我的孩子啊…”
校长和年级主任也都是大惊失色，满脸泪水。
在陈老师的搀扶下，苏可妈妈瘫软无力的挪到病床，苍老颤抖的双手摸着缠满纱布的胳膊，大放悲声的呼喊自己的孩子：
“孩子啊...你这是咋了...我的孩子啊...你到底是咋了...哎呀...疼死妈妈了...老天爷啊...该怎么办啊...”
听着她的哭喊，在场的人无不悲痛惋惜，哀哀流泪。
陈老师忍着眼泪，在苏可妈妈身旁劝慰：“大姐，孩子两三个月就可以像以前一样了，您别哭坏了身体，她现在最需要的是你啊...”
年级主任用纸巾擦了擦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尽是哭腔的劝说：“大妹子...今年不行，咱们下年再考...以她的成绩，想上哪个大学都行...啊...”
校长走到床前轻轻的抚摸着苏可的半边脸颊，心疼的泪流不止：“苏可...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好孩子，快快好起来...”
男孩爸爸走到苏可妈妈面前跪了下来，一开口就是涕泪横流：“大嫂...我...”
苏可妈妈想把他拉起来，校长也急忙拉住他的胳膊，但都被他哭着拒绝了。
他大口大口的喘气，胡乱抹着脸上的泪水，情绪激动的哀哀哭泣：“大嫂...你家小妮是为了救我孩子才这样的…我...我...感谢的话，说再多也没用...您放心，不管小妮花多少钱，我全都掏...”
苏可妈妈一抽一泣的抖动着虚弱的肩膀，颤微微的抬起胳膊，用衣袖擦拭浮肿的眼睛，憔悴不堪的摇摇头：“这就是命吧...该她这么一遭...你小孩没事吧...”
男孩爸爸感动的一下子大哭起来：“没事...就擦了点皮...”
苏可妈妈已哭到虚脱，无力而慌乱的点点头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...”
男孩爸爸被校长扶起来，他抹了一把眼泪，仰起头，紧紧咬住抖动的嘴唇，待稍稍平复一些，他才开口说话：“大嫂...您这...唉...您还想着问我小孩...我...我都不知道说啥好了...”
过了一会，陈老师拍了拍男孩爸爸:“大兄弟，你先回去吧，咱都在这耗着也没用…这有护士有医生…小孩估计也被吓着了，你先回家看看吧...”
男孩爸爸刚想推脱，校长也劝说到：“有我们在，你今晚先回去吧…明天有时间再过来...”
男孩爸爸连忙躬身：“有有，有时间...等我安顿好，我明天再过来，我天天过来...我做生意的，有店员看店，我有的是时间...”
男孩爸爸走后，陈老师，校长，年级主任，先安抚好苏可妈妈，随后下楼到院子里抽烟。
陈老师问校长：“校长，怎么给学生说的...”
校长吐了一口烟，不停地抽噎哀叹:“我让黄老师对她同屋的两个女生说，学校为苏可换了个正规床的房间，有点远...考试压力那么大，应该不会想太多的...”
陈老师嗯了一声，惆怅不已的说：“还好没有生命危险，不然...唉...”
年级主任抽着烟，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，深深的叹着气：“别看她整天嘻嘻哈哈大大方方的…这不能考试，再看着不如她的人，一个个收到大学通知书，心里该是多么着急啊...”
校长声声叹息：“谁说不是呢，看着别人一个个上大学，自己还得委屈一年...唉...”
年级主任又问道：“她头上怎么缠那么多纱布，到底有多严重...”
陈老师的眼泪瞬间止不住的往下流：“这么长的玻璃插进去...那血流的...听送来的人说，那血流的都看不清人样了...唉...就怕...”
校长接他的话：“就怕留疤啊...小女孩...唉...”
年级主任掐掉手里的烟，转身面向陈老师：“你在电话里说，是BJ来的专家给苏可做的手术...”
陈老师“啊”了一声，迟疑不决的说：“不是的，是人家来...来开会...正好赶上了...就是…是县里领导给安排的...”
陈老师并没有把有关童维和他妈妈的事情说出来，也许他有些反感，也许在为苏可保守秘密，毕竟，他还不知道那个不能说的病情是什么...
校长让陈老师和年级主任先回宾馆休息，明天还要忙活考试中出现的其他意外，然后向护士要了一个折叠椅，就睡在窗户下面...
童维妈妈是走路回家的，在路上给童维爸爸打了一通电话，向他说明了手术的情况，但避开了病人特殊的身份，还有意无意的说：
“老童，我见童维以前的老师了，他们怕影响其他学生考试，所以只在老师之间知道...我的意思是，这两天，你有事就打我手机，千万别打家里的电话...”
“哦，对了...我准备明天先把家里的电话停掉，也就两天...我怕，有些人不知道你出差，会打到家里来...”
童维爸爸开了一天的会议，实在太困乏，也没多想：“嗯...反正也就这两天...我明天让小张安排一下，县里有事都打我的手机...”
童维妈妈回到家的时候，童维早就上床睡觉了。
这个愁眉锁眼的女人，坐在沙发上独自思考了很久，随后把电话线从隐蔽的地方剪断了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