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节.农忙（4）
第二天的教室里，苏可和文龙逮着机会就趴在桌子上，昏昏沉沉的闭眼休息。
志华单手托着下巴，边看书边静静的观察苏可，她的一双手泡的发白，手掌纹变得又粗又深，那一道道洗不掉的黑泥留在上面，隐约能看到掌心里的茧子，苍老粗糙的已看不出是十几岁女孩的手。
志华停下手中的笔，满脸沉郁的无声哀叹，他的喉结微微滚动，吞咽着内心的挣扎和无法言喻的情怀。
发觉睡梦中的女孩抱紧了肩膀，他脱掉短袖衫轻轻盖在她身上，自己只穿一件深灰色的背心。
被寒颤打醒的文龙眯着干涩的眼睛，酸溜溜的抱怨：“老兄，你没看到我也睡冷了吗...咋不给我盖盖啊...”
志华勾起嘴角打趣他：“正宇的要不要...我让他脱了给你...”不等文龙回应，他就招呼正宇过来。
正宇和云凯顶着头看一张不知哪来的报纸，听见志华叫他，一脸懵的探过身：“华哥，啥事...”
志华用力撇开文龙拉他的手，一脸坏笑的朝正宇使个眼色：“文龙说他冷...”说着瞄了一眼苏可，又向正宇示意一下。
正宇立马明白了，站起身，一步跨到文龙面前，鼻子往腋窝里嗅了一下，摆出一副夸张的表情：“闻一闻神清气爽啊...”说着就要脱掉身上的短袖。
文龙急忙赔笑：“宇哥...宇哥...不用...不用...小弟不冷了...不冷了...您请穿上...穿上...”
钱宝亮边笑边说：“文龙，我的更香...”
孙杰也调笑到：“龙，脚冷不，我脱袜子给你套上...”
几个男生你一嘴他一舌的吵嚷开来，好不快乐。
苏可是真的又累又困，就这么大的吵闹声也没有惊动她半分，上课铃响，志华才不舍的把她唤醒。
课间操的时候，志华把一脸憔悴的苏可按在桌上：“我帮你请假...你再睡会吧...”说着就要脱衣服。
苏可忙按住他的胳膊：“穿背心不雅观...我就趴一会...”
听到两人讲话的徐明远，从桌洞里掏出一个长袖衬衫扔给志华：“给...干净的...”不等回应，他就潇洒的招一下手，搂着万承钧出了教室。
童维从苏可的窗户外走过，眼神中流露出太多的依恋，他是故意磨蹭到最后才站起身来往外走，本想陪苏可一起留在教室里，见另外两个女生没有要出去的样子，也只能放弃这个想法。
而且一个大男生没有借口的不出操，一定会换来班主任的单独谈话。
童维的全部心思都在苏可身上，他能感觉的到，她一定是非常的乏累，如果不能借用这个课间操休养精神的话，接下来的两节课会很难捱，他不能去打扰，好让她美美的睡个大觉。
一首轻快的爱情鸟，嘈杂踢踏的脚步声，就连女生们尖细的欢笑声，也没有惊扰到睡容憨憨的苏可。
文龙趴在窗户外，一脸羡慕的啧啧：“八十睡得可真香啊...我要是睡这么香就好了...不行...哈...我也被勾起来了...得去趴一会...”说完打着哈欠走进教室。
当苏可被周依叫醒后，拿开身上的衣服还给徐明远，双手揉搓几下灰白无光的脸颊，又在手心里倒了点水，拍打在额头上。
周依帮她按摩肩膀，她伸了伸懒腰，舒了舒筋骨，瞬时清醒力气了许多。
化学老师正从前门进入教室，苏可的视线在跟随老师的时候，偷偷的停在童维身上三秒钟。
虽然没有等到他的回头，但望着那贪恋的身型和俊美的侧脸，让这个刚从长时间的昏沉中开脱出来的女孩，不由得流露出痴痴的傻笑。
大收之后，天气越来越热，好多天都没有雨水，小河快要见底，大河也紧着水田的灌溉之用，旱地里扎巴高的玉米苗都枯黄的打着蔫。
苏可又是连续两天的晚自习请假，往地里拉水浇地。
一天放学，周宏追上她：“八十，你家地浇完了吗？”
苏可打了个哈欠，笑笑说：“还得一晚上...我看你家浇一遍了...”
周宏点点头：“我表姐夫开时风来拉水...快的很...要不晚上我去帮你浇...”
苏可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：“你妈都不舍得使唤你，拿你跟宝贝似的，我就更不敢了...呵呵...”引得一旁的志华也笑出了声。
周宏哼了一下鼻子，不甘心的翘起下巴：“我也没少干活好不好...要真干起来，你女孩子还是不如我...”
可欣接过他的话：“那可不一定...就那沙袋都被她锤成啥样了...别看你胖，也搁不住她一下...呵呵...”
周宏立马不服气：“我还就不信了...我又不是没锤过...改天去八十家里，让正宇和我比试比试...”
一直看热闹的正宇，十分不屑的瞄他一眼：“我可不跟你比沙袋，就八十家那个，我一使劲不得打透了...哪天我们一起去湖里摔跟头，怎么样...”
和吕聪一起并排骑行的江涛，回过头大嚷大叫：“好好...啥时候...这回我一定要去...”
吕聪也兴奋的说：“正宇，啥时候，说一声，咱们一起练练...呵呵...”
正宇神气的昂了昂头：“好，商量好就去...”
苏可早早吃过晚饭，从家里压了井水盛放在大铁桶里，用平车拉在地头间，然后用小水桶提到地里，一瓢瓢的浇在秧苗的周围，再用潮湿的泥土，把秧苗的底部培的高高的，最后盖上一层厚厚的干土。
茭白的月光下，每家每户都在地里忙活到很晚，一边要留心踩到秧苗，一边提着沉重的水桶来回挪动。
只所以要傍晚之后浇苗，那是因为白天太阳大，浇在秧苗周围的水很快就会被蒸发掉，晚上浇下去的水，保存的时间长一些，有利于秧苗根部的吸收和成长。
夜里吃过水的秧苗，第二天就能生长不少，根部也会往下扎深一些。
苏可的手掌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，还没愈合的茧子又裂开了，露出里面粉色的嫩肉，一碰就生出一股钻心的疼痛感，她用妈妈的破褂子包在水桶的提手上，疼痛感会缓和很多。
爸爸用碘伏水给她消毒的时候，疼的眼泪都出来了，还呲牙咧嘴的硬说，不疼，不疼...
两天后，正在上课的学生们听见轰隆隆的打雷声，都禁不住的欢喜雀跃起来。
望着黑压压的天空，苏可开心不已的叹了一声：“嗨...老天爷终于开眼了...”说着看了看留有淡黄色药水的手掌。
周依也顺着她的视线抬头仰望：“是啊...我星期天浇的水，今天腰还疼呢...赶紧下下来吧...”
她话音刚落下，豆大的雨滴就像锤鼓一样，咚咚当当的掉落在地面上，紧接着就哗啦啦的下起了滂沱大雨。
忽明忽暗的天空中挂满了一串串水帘，浇灌着每一寸庄稼地，滋养着每一株秧苗。
一阵阵温热的凉气从外面扑进教室里，吹动着女生的长发，翻动着书摞上最上面的那一本书。
也许是太久没有感受到大雨带来的乐趣，也许是那一丝丝凉风唤起了少年们的稚气，本来安静的教室渐渐喧腾起来，而且越来越兴奋，越来越大声，甚至听见了响亮刺耳的口哨。
其他班级也是同样的情景，而此时，老师们就会说笑着从办公室里走出来，当停在各自班级的后门口、窗户外的时候，一瞬间又板起铁青的脸色。
二班的班主任背着双手，缓缓踱步在走廊上，看了一眼手表才用力咳嗽了两声，板着脸走到讲台上，闹腾腾的教室好像锤破的皮鼓一样，瞬时没了声响。
班主任扫视着一个个眼神闪躲、身形不自在的学生们，忍不住的扬起嘴角，不过很快就收了回去，换成冷面怒视。
但令他自己尴尬的是，刚酝酿好的情绪，正要教训众人一番，清脆而调皮的下课铃声恰如其时的响了起来。
班主任双手一摊，自我嘲笑：“得，骂人都不给机会...走了...下不为例啊...”然后忍住笑，在全班学生带着节奏的嘘喊声和大笑声中款款而去。
下课铃响起时，苏可本已随着志华往门外走了，但被神情急切的左一鸣喊住脚步，她眼角虽扫过一丝游移，还是微笑吟吟的回应他。
而明知苏可留在教室的童维，却在望了一眼正在和左一鸣讨论问题的身影后，在刘斌的搂肩下，一脸惬意的走出教室，加入到笑声喧嚷的人群中。
大雨痛痛快快的下了一节课，课间时渐渐变小，豆大的雨点稀稀疏疏，不缓不慢，此起彼伏的敲打在树叶上，似乎很是悠闲自在。
调皮的雨点儿好似一颗颗晶莹剔透的玻璃球，重重的砸在积水面上，溅起高高的水花，形成一片片错落有致的花丛。
随风飘洒的水雾打湿了走廊，满满登登的学生们都在用青春的狂热迎接大自然馈赠的美好年华。
男生之间互相打闹推搡，嬉笑不断。
女生们聚在一起叽叽喳喳的感受着清凉的雨丝，亲密的体会着阔别已久的天降水珠，打在裸露肌肤上的感觉。
童维透过窗户向教室里观望，虽然只看见人影晃动下的苏可，但当他眼神扫过志华时，一种莫名的炫耀感和好胜心迎面扑来。
但他很快就清退了这个念头，回过神来的他，甚至有点鄙夷自己刚刚冒出的那些想法，因为他曾信誓旦旦的向苏可表态，自己尊重她的友谊，他甚至设想了下次见面时向她道歉的场景。
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，只见文龙在正宇耳边低语几句，两人便一脸坏笑的悄悄围住江涛，趁他不注意，正宇从后面锁住他的两条胳膊，大喊：“文龙，快...”
江涛被突如其来的控制惊的嗷嗷乱叫，同学们纷纷表现出看热闹的架势，拍手起哄，大喊大嚷。
文龙立马抬起江涛的一条腿，脱掉他的人字拖扔到雨水里。
眼看不断扭动的江涛，就要从正宇的环抱里秃噜下来，钱宝亮和田华也哄闹着掺和进来，一起按住了江涛。
挣脱不了的江涛更是鬼哭狼嚎，很快，他的另外一只拖鞋也飘浮在黑亮亮的水面上了。
在暗色和雨声的掩饰下，童维笑的很是开心。
也许是很久都没在这么多人面前如此的开怀大笑过，看着同学们欢快的追逐打闹，他一直咧着嘴巴，撑疼了腮帮子也不想停下来...
晚自习放学的时候，老天爷真是给足了面子，连绵的雨链变成了蒙蒙的雨雾。
住校的学生互相招呼着，一起往宿舍跑去，走读的男生女生们涌在走廊上，嘻嘻哈哈的穿好各自的雨衣。
一个个神采飞扬的少年，卷起裤腿，提着鞋，光着脚，试着水，牵着车，陆续走出校门。
校门外聚集了一些身穿雨衣，拿着雨具的家长们。
苏可怕妈妈崴着腿脚出门，就一直把雨衣带在学校里，她和伙伴们说笑着准备骑上车子，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喊声，她循声回头，大声答应：“哎...爸爸...我在这...”
只见她单脚撑地，摘下雨衣帽寻找爸爸的身影，就看到爸爸推着车子来到她身边。
见爸爸戴着湿漉漉的苇帽，身上一半雨衣一半塑料布，卷着高高裤腿，脚上布鞋完全湿透了，苏可禁不住心疼牢骚:“爸爸，我都是拿着雨衣的，你全身都淋湿了...”
爸爸笑呵呵帮她把雨帽戴好：“走吧...等会还得下大...”
周宏招呼着苏可爸爸：“大叔...你来了...”
爸爸听出周宏的声音：“是周家二小子啊...嗯...快骑上走吧...”
苏可爷俩并排骑行在周宏等人的后面。
当听到中年男声喊苏可的名字，童维就竖起了耳朵，在雨衣的遮盖下，他故意慢悠悠的和刘斌拉开很远的距离。
不觉间，他听见苏可的声音就在身后，便让出道，骑到边上，一度和苏可并排骑行。
虽然他知道心爱的女孩光顾着说话，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自己，但心里的窃喜已然表露在铺满雨水的脸上了。
先到路口的刘斌等的不耐烦了，唠唠叨叨的抱怨：“你干嘛去了啊...我以为你迷路了呢...”
童维一脸淡然的泱泱起来：“还说我呢...我还以为那个穿红色雨衣的是你呢...一直跟着人家，谁知道你跑那么快...”
刘斌被他怼的没脾气，也就没太在意他暗暗偷笑的神情...
一场雨，时小时大的持续到早上，原本沉闷干燥的一切，都在雨后变得精神灵动。
清汪汪的稻秧苗上沾满了细小的水珠，打卷的叶子也舒展开来，尽情的呼吸着新鲜潮湿的空气。
整个世界好似快活地洗了个澡，千千万万的生命都在努力绽放出各自的风采，愉快的徜徉在大自然的怀抱里，毫无保留的散发着清新明朗的气息。
苏可骑在上学的路上，她没有像平常一样快速的蹬车，而是放缓了速度，拐到一条小路上。
雨后的天空如山泉一样澄清碧绿，道路两边耸高挺拔的杨树上，有鸟儿唱着轻快动听的歌曲，翩翩起舞的叶子为它们伴奏鼓掌。
种着各种农作物的田地里，混合着一种独特的芳香，随着一阵阵清凉的微风拂过面颊，给人一种无限温柔的恬静。
坑洼不平的小路是这个爱玩女孩的欢喜，她故意让车轱辘压过一个个满满溢溢的水坑，每压一个就会溅起或大或小的水花，引得她咯咯唧唧的笑个不停。
遇见一个大点的水坑，雨水就被溅的很高，透着阳光可以看到七彩的花朵...
第二天下午，苏可爸爸和同村人一起去县城工地做工，临走的时候不停的交代她：“能干多少就干多少，千万别随随便请假…”
“有点稻草也没多大影响…”
“撒化肥的时候，别一下提那么多…”
“打农药的时候千万要围上嘴巴，实在不行就请人帮忙，花不多少钱...”
听着爸爸一圈圈的重复着、唠叨着，苏可脸上挂着幸福而顽皮的笑，嗯呀啊呀的回应着爸爸。